PART FOUR 冬/北 第七章

第二周的周末,坐在我和東堂對面的長谷川,在聽我們講完之後,說道:「我不知道。我是頭一次聽說。」

在這之前,我和東堂也是在這家家庭餐館和長谷川見的面。不知什麼時候,這家店的店名變了,店內的裝飾也比之前文雅多了。「真的是禮一君嗎?」她問道。

「雖然沒有實際見到,但是我們聽到牛郎阿純的電話了。儘管沒有證據,但和他打電話的應該就是禮一。」

「大概是他。」我身邊的東堂說道。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長谷川的反應。雖然一直覺得不會再和她見面了,但這次特地把她叫出來,只是因為我們覺得她或許知道牛郎禮一的藏身之地。

「我們想知道他現在在哪。」

我回想起我們在太平梯屏住呼吸偷聽到的牛郎阿純的電話內容:牛郎阿純對著手機說道:「怎麼樣啊,好久不來仙台了吧。你不是說,要等社會輿論對那仵事的熱度降下來以後才回來嘛!」他嘲笑似的說道。

「你們以為我和禮一君還有聯繫,所以才叫我出來的是嗎?」長谷川頗為不快地說道。

「沒錯。」我老實地回答道,「如果牛郎禮一在仙台的話,你或許會知道他在哪裡。」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我知道的話,你們打算怎麼做?」

「請你告訴我們他的下落。然後,我們會報警,告訴警方上次的犯人就在仙台。」

「可你們並不知道我說的是不是真話啊。」

「況且還有前車之鑒。」東堂冷冷地說道,絲毫不留情面。東堂舊事重提,說起上次那個岳內大宅事件來。「那時候,雖然你信誓旦旦地說和那個牛郎一刀兩斷了,但其實你們還是有聯繫的。」

「都是因為你,我們才會遇上走空門的犯人,吃盡了苦頭。」還讓鳥井陷人了截肢的悲慘境地。

服務員端著裝有熱咖啡的容器走過來,歪著腦袋問我們需不需要續杯。

「麻煩你了。」我讓他把我們三人的杯子都加滿。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禮一君在哪裡。」長谷川看起來要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長了些肉,我覺得這樣好些,之前她簡直是骨瘦如柴。現在她的臉蛋也變得豐滿了些——這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我連阿純都沒見過,老實說吧,他們的事情我早就不再關心了。」她這麼說道,稍微向前俯身,「你們大概不會相信我吧。」隨即加上一句。她的語氣之中沒有低三下四的感覺,但卻流露出一種心灰意冷的達觀。

「我相信你。」我答道。

「我相信你。」東堂也這麼說道。

「咦?」長谷川大吃一驚,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警戒感與疑惑感交融在一起,「為什麼?」

「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我裝出一副懶得解釋的樣子。

「況且你看起來也不像個壞人。」東堂說道,「再加上我一直對你耿耿於懷,也有點過意不去。」

說心裡話,我到現在還對她懷恨在心。雖然缺乏法律上的因果關係,但我一直都認為長谷川是導致鳥井失去一條胳膊的罪魁禍首。不過,當事人鳥井自已都說「沒事」了,我也就沒有什麼辦法了。

「雖然一直沒對北村你們說,但其實,長谷川一直定期給我送花的。」前些日子,我們在保齡球場碰面之後,在回去的車上,鳥井這麼對我們說道。車裡面,除了開車的小南以外,只有我和鳥井兩個人。

「花?」

「她說『我騙了鳥井君你們。後來我知道鳥井君受了重傷,便深深反省自己』。」手握方向盤的小南話中帶刺地說道。

「再怎麼反省鳥井的胳膊也回不來了。」我說。

「她大概也很自責吧。」只有鳥井一個人的語氣是輕快的,「我之前也說過,那件事情的責任在我自己,我不該輕信她說什麼發現了總統男的家,更不該拉上北村你們一起去。你還記得我那時候說了什麼嗎?」

「忘了。」

「『不是很好玩嗎?』我記得我是這麼說的。」鳥井又「嘎哈哈」地笑了起來,「做事不過腦子,天真地以為這樣可以打發時間。結果卻丟了一條胳膊。我這是自作自受。」

「唉。」小南嘆了一口氣。

「鳥井真了不起。」我發自內心地讚歎道。

「哪裡啊——」他再次大聲地笑了起來,「不過,我只是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還是想不開。我看到夕陽的時候,總是會哭出來。」

「為什麼?夕陽?」

「我也不知道。不過,只要一看見漂亮的夕陽,我就會深切地體會到,我的手臂已經不在了。」

「雖然我不太明白夕陽和那種感慨有什麼聯繫吧,不過,果然,鳥井真是偉大。」

「那就讓偉大的我說上兩句吧。」鳥井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我覺得長谷川現在也很煩惱的。幾乎每月都給我送花,送了好多回了。」

「她以為送點花過來就能被原諒了嗎?!」小南的語氣十分具有攻擊性。

「小南一直盯著我昵。」坐在副駕駛席的鳥井自嘲似的說道,「小南是看我太有魅力了,生怕長谷川倒貼追我。」說完,他又像往常一樣,發出他那招牌式的笑聲,用右手摸了摸他那招牌式的髮型。「放心吧,我只愛小南一個人。」他滿嘴甜言蜜語地說道。

坐在后座的我偷偷看了小南一眼,只見她的臉頰變得緋紅,羞答答地,一言不發。

「總而言之啊,你們見到長谷川以後,別太責備她就是了。」

「我可沒打算責備她。」我答道,這是我的真心話,「我只不過對她還有戒心,不打算原諒她罷了。」

「我和你的心情差不多,只不過,她每月給我又送花又寫信的,實在讓我受不了,本來這事又不是她的責任。」

「鳥井君太天真了。」

「你就放一萬個心吧,我可喜歡小南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真心為你擔心。」

鳥井愉快地看了看羞答答的小南,說道:「話說回來,那個姓長谷川的運動員明年就正式退役了吧?」

到最後還有心思關心職棒運動員的事情,鳥井果然很偉大。

我們對她說「我相信你」。或許是這句話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長谷川的身體顫抖起來,把手縮了回來。她縮手的時候把杯子碰倒了,水灑了出來。

「啊。」她慌忙把杯子扶起來。灑出的水化作許多走投無路的大水滴,在桌子上晃動著,把我和長谷川面前的餐巾紙浸濕。

「讓水沖走了 。」我說出口後才意識到。

「總而言之,」東堂繼續說道,「你不知道那個男人在哪裡。」那樣的話,你也就沒什麼利用的價值了——東堂的話里充滿了一種上司拋棄下屬般的冷漠,真是夠恐怖的。

「阿純給禮一打了個電話。」我詳細解釋道,「聽他們電話里說,他們好像要在二十八號那天干點什麼。」

「二十八號?」

「十二月二十八日,在東海林的宅子。」

「董翰林?」

「東西的東,大海的海,森林的林。」東堂說完,把玻璃杯里的水一飲而盡。

關鍵時刻,我們屏住呼吸,聚精會神地聽著。只聽牛郎阿純在我們上面說道:「東海林。東西的東,大海的海,森林的林。這都不知道,這個姓只能寫成東海林這三個字兒。這可是常識啊,常識。那傢伙也是個大款吧。

「二十八號開始,去國外旅遊。知道啦,我調查過了,在藤間大街。」隨即,他聽著電話那邊說了一會兒以後,又接著說道,「說心裡話啊,我不想參與進去。一郎你也趁早別膛這渾水了。那幫傢伙很危險。總之,我會幫你們調查的。」

「渾水?」長谷川的臉恢複了些許血色,「禮一君還在干走空門的事情嗎?」

「你擔心他了?」東堂死死地盯著長谷川。

「我……」長谷川停頓了幾秒鐘,在心裡搜著詞句。顯然,她不知道如何選擇面前的兩條路,正在猶豫。「……沒擔心他。」

「我很擔心。」

「我也很擔心。」

聽我和東堂說完,長谷川下意識地用手指摸了摸剛才灑在桌上的水滴,隨即慢慢抬起頭來,滿懷歉疚地更正道:「我確實很擔心他。」

「這個是我們的直覺,或者說是推測吧。」我解釋道,「上次岳內大宅的時候,岳內全家也是在國外旅遊。這次的東海林全家也是,從二十八號開始去國外旅遊。他們一定調查過這方面的情報,專門盯著豪宅大院。因此,他們這回也一定是去走空門。在二十八號那天,去東海林大宅。」

「他甘願冒著危險回仙台?」長谷川納悶地說,「他真的會做出這麼危險的事嗎?」

「大概會吧。」東堂冷冷地說道,「不管在哪裡藏身都需要錢,要掙大錢的話,只有走空門了。所有人在遇到困難的時候,都會選擇簡單明了的方法。」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