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FOUR 冬/北 第五章

「居然還挺合適的。」鳩麥指著我戴的一副平光眼鏡 說道。此時是下午兩點。在保齡球館和大家見面之後,又過了兩天,我們在公寓大樓前的一個小公園裡。雖說叫小公園,但這地方顯然只能稱得上是一處「擺放遊樂器具的小小休閑空間」。這個地方就是上次我看到牛郎阿純的那個公寓空地。鳩麥開著車,把我們連同東堂的那隻狼狗一起帶了過來。鳩麥最近剛換了一輛車身較高的大車,所以狼狗毫不費力地坐了進來。

狼狗在車裡十分老實聽話,這讓我和鳩麥打心眼裡佩服東堂。

「這狗聰明得很。」東堂小聲說道。

「憑什麼不讓我去啊。」兩天前,西嶋十分不滿地說道。

「可是,那個禮一要是真的出現的話,或許會認出西嶋君啊。」小南解釋道。一開始對監視計畫十分消極的她,現在反而想主導這次行動,她打算採取盡量安全的方法。

「那,憑什麼北村就可以去啊?東堂也是,在保齡球館她不是也和那些牛郎見過面嗎?萬一被認出來不就前功盡棄了嗎?」

「沒辦法,只有北村君一個人知道那個公寓的位置。」小南委婉地說道,「而且,一個人在公寓旁邊晃的話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所以帶著狗一起去的話比較讓人放心。」弦外之音,帶狼狗一起去是小南的主意,「最重要的是,西嶋君你太顯眼了,他們肯定記得你。」

「為什麼我太顯眼啊?」

「哎,北村君,你怎麼了?」可能是我一直死死盯著小南看,才讓她這麼問道。

「沒什麼,我只是單純地覺得小南也變了。」我老老實實地表達自己的讚歎之情,「小南變得乾脆利落多了。剛認識你的時候,小南可能更……怎麼說呢?」

現在的小南,已經和新生聚會時在小酒館裡被身邊那個操著一口關西腔的女孩評價為「這孩子不怎麼愛聊天兒」的小南大不相同了。

「更扭扭捏捏?」小南紅著臉,有些客氣地問道,「我也多少長大一點了嗎?」

我覺得是,我點頭道。

「變得更不可一世了。」鳥井插科打諢道。於是,他把視線移到我的身上,臉上微微抽動,說道:「我不能去幫忙監視了,北村,拜託了。」

「幫忙?」

「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去監視了。」

「當然了。」我當然不想讓鳥井和那些罪犯見面了,一點都不想。

「我為什麼不能參加啊。北村也會馬上讓他們認出來的。」

「我會戴上眼鏡,努力不讓他們認出來。」就算我對他好言相勸,西嶋仍然不能接受,沒辦法,「這樣吧。這次我和東堂去監視,下一次就讓西蠅去。」我只好這麼說服他。我要不這麼說,西嶋還會不依不饒。雖然無憑無據,但我卻隱隱感到沒有「下一次」了。

「能在平日的白天,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事情上,做學生可真好啊。」坐在遊樂器具旁邊長椅上的鳩麥說道,「沒有諷刺的意思,我真的很羨慕你們。」

「鳩麥自己還不是在平日的時候陪我們一起來監視啊。」

「可是,今天是我的休息日啊。我可是把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都奉獻給北村君你們的偵探事業了。」

「不是你自己要跟來的嗎?」鳩麥聽我跟她一說,就立刻表示這事看起來很有趣,自己也要跟著去。

東堂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撫摸著狼狗的身體。白天的公園裡幾個小孩在沙堆上玩耍著。其中的一個小孩表情扭曲地朝狼狗走了過來,他懷著一顆提心弔膽的心,做好了「哭與笑」的兩手準備。

狼狗坐在原處,讓那小孩摸著自己的肚子。「我說啊,」過了片刻,東堂走到我們身前,「萬一我們確認了犯人的住處,怎麼辦?」

「當然是立刻報警了。」我的回答和鳥井在保齡球館說的如出一轍。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一個聲音在我的腦海當中提出了同樣的疑問:「僅此而已?除了報警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我以為你會讓他們血債血償、報仇雪恨什麼的呢。」東堂面無表情地說出一句危險的話。

「怎麼會啊。」我立即答道,「我們來只是為了確認牛郎禮一在不在這裡,一旦確認了他的行蹤,就立刻報警。前些天鳥井也說了,不報警只能自作自受。」

結果,那天我們在那一直待到下午五點,也沒取得任何進展。我們不僅沒看到貌似牛郎禮一和其他犯人的人,就連牛郎阿純也沒看到,唯一的成果便是給了小孩子們一個機會,讓他們零距離接觸到真正的狼狗。

我們幾個仰望公寓大樓,心想,能不能溜進大門偷窺一下呢?不過最後,這個想法還是放棄了。我們乘車來到賢犬軒,一起吃完定食,隨即和東堂告別。

「撲空了啊。」鳩麥說道。

「怎麼辦呢?」我也撓了撓額頭,「我覺得這麼監視有點沒有意義。」

「我們再調查一下,這樣比較好吧。」

「也就是說,還有『下一次』嘍。」

「下一次該輪到西嶋出場了。」

「平光眼鏡也差不多該摘下來了吧。」鳩麥要不提醒的話,我真把眼鏡的事情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第二次監視行動定在兩天以後。這天大學沒有課,我從下午開始便沒有事了。

「咱們走吧,北村。本大人不親自出馬果然不行啊。」在學校食堂遇到我的西嶋搖著我的肩膀說道。

「知道啦,知道啦。」我一邊跟西嶋承諾著,一邊在心裡作出判斷:叫東堂一起去會比較好吧。帶上狗一起去果然不容易被人懷疑,而且,那隻狼狗似乎已經被那帶的居民接受了。我回家給東堂打了個電話,東堂回覆道:「那麼,我開車去接北村你們吧。」

「咦?東堂有車啊?」我之前聽她說過拿到駕照的事情,但卻記得她沒有車。

「別人給我買的。」東堂輕描淡寫地說道。

「誰啊?」

「店裡的客人。」

我只好發出一聲不知是「咦」還是「嗯」的聲音,隨即獃獃地說了一句「這樣啊」。

「這樣啊,好厲害。還真的有那種客人啊?」

「不知道怎麼花錢的男人真是意外地多呢。」東堂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似的。

「真的嗎?」真是客人給她買的嗎?

「我這個人不打誑語的。」

「他為什麼要給你買車啊?有什麼企圖嗎?」

「什麼也不想。只是讓我坐在他身邊,聽他說話。」

「熱情迎合地聽?」

「以我的方式聽。」

「我也想坐他身邊聽他說話啊。」

下午三點的時候,我們來到公寓大樓前。東堂把車停到我們前天停車的地方。我們三個人牽著狼狗,在小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就是這裡?」西嶋彷彿眺望萬惡之源一般,仰頭看著公寓大樓。東堂靠在鞦韆旁的欄杆上,狼狗蹲在她的腳邊,構成了一幅「惡魔服侍冷麵美人」般的畫卷。

「今天好像沒有小孩啊。」東堂環視四周,聳了聳肩膀。

「在那邊走著呢。」西熄朝公寓大樓前的馬路上一指,說道。我坐在長椅上仔細一看,只見幼兒園的小朋友們排著隊,正從左邊走來。

小朋友們七扭八歪地晃動著小身子,一絲不苟地走著,生怕自己掉了隊。那樣子真是可愛極了。我目送著這支隊伍前進了片刻,隨即抬頭仰望天空。只見碧空之中,斷雲縹緲。我心想,這次的監視行動或許沒有什麼意義吧。

「我發現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西嶋開口說道。

「了不起的事情?」西嶋的靈光閃現大都無聊至極,雖說我沒太把他的話當一回事,但還是禮節性地問了一下。

「我剛才想了一下,有點不合邏輯啊。」

「什麼邏輯啊?」我和東堂忍不住齊聲問道:

「我剛才看那些小孩的時候突然意識到的:這事情太不可思議了。聽好了啊,我有父母,北村也有,對吧?」

「是啊。」

「不論是誰,都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母親兩個人,對吧。然後,父親也有他自已的父親和母親。」

「沒錯啊。」

「如果這麼想,用圖來表示的話,越是往回倒推,父母就越來越多,分支也就越來越多,是這樣的吧?」

「嗯,是。」我也在頭腦當中,描繪出了一幅圖形,父親的父母,他們的父母,還有他們父母的父母,所有這些一起,呈一個擴散的扇形。「明明是這樣的。」西嶋迅速把臉湊了過來,隨後說道:「那以前的人口為什麼會更少呢?這很不可思議吧,東堂,你說呢?江戶時代的人口肯定比現在的少啊。」西嶋滔滔不絕地說道。

「當然比現在少了。」東堂雙手一攤說道。

「說的是吧,難道不奇怪嗎?」

「奇怪嗎?」東堂看了看我。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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