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WO 夏/南 第十三章

不過讓我們大跌眼鏡的是,西嶋真的讓我們在鳥井的公寓里打上麻將了。

「一開始他連電話都不接,不過剛才他接起電話來,就立刻同意了。」我們幾個剛在公寓的門口集合完畢,西嶋便這麼說道,「我本來也以為我不會成功的。」「一開始你在電話里不是一直誇口說『沒問題沒問題』的嗎?」我責備道。

但西嶋答道;「結果不還是『沒問題』嘛!」

晚上七點,太日已經下山了,我抬頭一看,只見頭上那片淡藍色的天空顯得格外空曠。那種單調而又死板的感覺,與上次會面時鳥井的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重合在一起給我一種不祥的預感。

「鳥井君真的說可以打麻將嗎?」我們進入樓門之後小南問道。

她的眼睛裡充滿了嚴肅,彷彿在提醒我們要是你們胡說八道讓鳥井再受傷害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們。

「我不是都說了嘛,騙你們幹什麼啊。」

電梯的大門打開了。我按了一下五層的按鈕,隨即偷愉地看了西嶋一眼。

「打了麻將,鳥井就能振作起來嗎?」

「我自有打算。」西嶋笑也不笑地,依然是一臉的嚴肅。

「我很期待。」東堂靜靜地說道,話語之中沒有半點諷刺之意。「我很期待西嶋的表現。」

「我也是。」小南點點頭說。

「我也是。」

實際上,我期待著當我們來到鳥井房間的時候,鳥井會用一種重生般的清爽笑容迎接我們:「哎呀,你們來了。快進來打麻將吧!雖然之前我很消沉,但是現在已經完全沒事了!」我也期待著他會用一種歡快的口吻對我們說:「我的心情已經恢複過來了,咱們還像以前那樣高高興興地玩吧!」但是當鳥井打開房門的時候,我的期待便完全落空了。鳥井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面呈土色。這才是理所當然的。

他「啊」地打了一聲招呼,隨即便低著頭,也沒有說一句「你們快進來吧」,只是默默地轉身走回房間。我趕忙用手扶住房門,脫鞋進屋。其他的三個人也都跟著走了進來。我們踏上地板,腳底下感到一陣冰涼。

進到屋裡後,我多少放心了一些。因為在屋子裡的暖桌上面已經擺好了麻將牌。看來鳥井也有要打牌的意思。

「那麼,咱們就開打吧。快開始吧!」因為西嶋在事前並沒有告訴我們他到底想出了什麼主意,因此我們只好姑且順著他,表示同意:「是啊,咱們開始吧!」

現在,左右事態發展的舵盤正握在西嶋的手中。

我們先找出「東」「西」「南」「北」「白板」五張牌來,把他們扣過來,每個人隨機抽上一張。因為我們有五個人,所以抽到「白板」的那個人就只能先觀戰。抽到「東」的人背向著窗戶坐在東邊的座位上,以這個座位為標準,依次決定其他座位的方向。這便是我們大家到鳥井家打麻將時使用的「鳥井家規則」。

大家備自抽牌的時候,我的腦海當中突然掠過一絲不安:「如果鳥井抽到『白板』而變成觀戰的人該如何是好啊?」我的不安果然成為了現實,鳥井抓到了「白板」成為了觀戰的人,這讓我一時啞口無言。

我想詛咒這殘酷的偶然,但卻不知道該向誰發火,沒辦法,只好生氣地瞪著西嶋了。小南和東堂也幾乎同時朝他投去了充滿殺意的目光。

鳥井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嗯」地用鼻子發了一聲,把自己手中的「白板」放到桌子上,回身坐回到床上。

「喂,西嶋,這下可怎麼辦啊?」我小聲問道。

「怎麼辦啊?沒辦法了唄。」西嶋回了一句讓人無可奈何的話。

我們各自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打麻將。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們幾個已經是騎虎難下,不打也不行了。

這場麻將打得讓人痛苦,痛苦到讓人胃痛。我們本來是為了鳥井才來打麻將的,但現在卻把鳥井排除在外,成了我們四個人在一起打麻將了。而且因為我們大家都強烈地意識到應該按照以前打麻將的方式去打,所以反而更加不能以一顆平常心去打牌了。我們一邊打著牌,一邊發出極為不自然的聲音,裝腔作勢地嘆著氣,虛偽懊惱的聲音此起彼伏。

我心裡十分焦急,鳥井他會怎麼想呢?趕緊讓這個毫無意義的半庄結束吧!

「哈哈,我連莊了,連莊啦!」只有西嶋一含人仍然全力以赴地努力組合著牌型,真不知道他腦袋裡在想些什麼。我們明明拚命地想讓這局儘早結束,可西嶋這個莊家卻在連莊的勝利當中樂此不疲。

結果這個半庄結束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十分鐘。坐在一言不發的鳥井身旁,讓我們在這三十分鐘里飽受罪惡感與焦躁感的煎熬。這三十分鐘真的好長好長。在結束的那一剎那,我們幾個都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喂,鳥井,該你上場了。」西嶋朝床的方向喊了一聲。我在一瞬之間產生了一種恐怖的感覺:在這沒有任何意義、半庄長的時間裡,一直發獃的鳥井會不會突然在屋裡的某個地方消失了呢?我扭頭一看,發現他依然保持著三十分鐘前的姿勢坐在那裡。

鳥並沒有回答,但是他走了過來。

我的視線移到他包裹著繃帶的左臂,隨即又條件反射似的避開視線。不過,這樣似乎也有點不太禮貌,於是便張大了眼睛,盯著他的左臂,以一種極為不自然的方式凝視著。

要表現得「自然」,實在比登天還難。

根據「鳥井家規則」,總成績位列第二的人讓出位置給剛才觀戰的人。這次取得第二名的是小南。一向穩坐「總成績第一」這把交椅的她,今天似乎也無心於麻將桌上的輸贏。我們重新抽牌換好座位,開始洗牌。鳥井的右手在桌上來回遊動,我再次將視線挪開。

鳥井坐在我的左手邊,他是我的「上家」。他憑著一隻右手慢慢開始碼牌。因為一次沒法擺上很多牌,只能靠一隻手把所及範圍內的牌山按順序碼好。雖然目睹了這種情景,但我們依然試圖保持心情平靜。

我們適度地看上幾眼鳥井的動作,裝模作樣地邊整理自己面前的牌山,邊明知故問地確認道:「這回誰坐莊啊?」

鳥井的臉一直板著。

等牌全部碼好後,坐莊的西嶋開始擲髏子,又一個半庄開始了。

情況雖然要比鳥井剛才坐在床上時候的有所好轉,但是牌桌上依然籠罩著一種不融洽的隔閡氛圍。我當然想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手頭的牌上,可實際上,雖說做出一副大牌的時候會感到情緒高漲,抓牌的時候也是有喜有憂,可只要一看到鳥井的左手,或者是他不小心碰到手邊的牌的時候,我的思緒便又會被拉回到殘酷的現實當中。

鳥井默默地、毫無表情地打著麻將。那樣子彷彿在責備我們幾個似的。「我陪著你們打總行了吧,這下你們滿意了吧!」

小南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孩。她站在鳥井身後,不時地和他搭話,即便鳥井沒有回答,她也絲毫沒有氣餒,一有話題便立刻接著搭話。鳥井一不小心把牌碰倒了,她便想把這糊弄過去似的岔開話題,看著窗外說上一句「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呢」;鳥井摸自己左手的時候,她便對鳥井做牌的功夫大加讚賞,「沒錯——鳥井君,這個時候就要耐心等待!」

當然了,我們絕不能把這痛苦的差事全都壓在小南一個人的肩上,我和東堂也會審時度勢、瞧准機會幫她一起說。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不時地跟鳥井搭話,但他依然沒有回答。

我心想,不知道用無聊的語言把這令人窒息的空間填滿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隨即便拚命地開始說話。鳥井當然也會在比要的場合說上幾句「碰」、「和了」之類的話,但也僅此而已。

在這其中,只有西嶋依舊我行我素。當然了,這樣確實很自然,西嶋做的沒準兒是正確的,但是我還是心存不滿:之前口口聲聲說為了鳥井才打麻將的,結果一打起來,西嶋就完全把自己說的話給忘了。

結果,這個半庄就這麼結束了。最後積分榜上排名第一的是東堂,我排名第二,第三是鳥井,西嶋還是墊底。

「這是怎麼了,西嶋。又被我們打回原形了吧。」我又嘲笑起他的牌技來,可這回西嶋只是不悅地用鼻子發出了一聲「哼」,便再也沒有說話。我的本意是想活躍一下現場氣氛,但西嶋卻一點都沒有領會到我的意圖,這讓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我開始在心裡質疑:我們到底還有沒有必要再這麼繼續打下去了?於是我裝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西嶋說道:「我們現在怎麼辦啊?」

西嶋立刻回應道:「你說怎麼辦啊,接著打唄。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吧。別看我現在抓不到好牌,但我可是正在慢慢進入狀態哦,我已經看到兆頭了。」

西嶋這麼一說,我們也只好繼續陪著打下去了。畢竟主導這次行動的人是他。鳥井則依然是一言不發。

「好的!那麼我也要加把油了!」小南一副快活地說道。這回輪到剛才拿到第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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