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TWO 夏/南 第二章

「喂,北村,我發現了一個十分了不得的事情。」坐在海灘毯旁邊的西嶋對我說道。

我們先是在海里互相扔了一會兒塑料球,又乘著從海邊小店租來的兩隻充氣筏互相推來推去地嬉鬧了一會兒。等到在海里胡亂地撲騰玩夠了,大家便回到沙灘上休息。我那被海水泡過的皮膚被太陽曬得發燙。東堂和小南兩個女孩為了準備大家的午餐而去買東西了,鳥井則一個人到處找廁所去了。

「了不得的事情?」

「你知道おののく的漢字怎麼寫嗎,北村?」

「おののく就是『嚇得打哆嗦』的那個おののく嗎?還真不知道啊。」我回答道。

「真是的,這都不知道。」西嶋打了一個響舌,拿起木棒在沙灘上寫了一個「慄く」。

「這個還可以寫成這個樣子。」西嶋又在「慄く」的下面寫了一個「戦く」。

這個有什麼說法嗎?我問道。

「當然有說法啦!」西嶋搖頭晃腦地說道。

說起西嶋的身材,就算用恭維的說法,也絕對稱不上結實,只見他胸部和腹部的贅肉晃來晃去。他說道:「如果要寫『戦う妹子』的話,應該讀成おののくいもこ(小野妹子 ),對吧?」他一臉認真地說著,在沙灘上用木棍寫了一個「戦妹子」。

「是啊。」

「很不得了吧?」

「不好意思,我一點都沒看出來到底哪裡不得了了。」我發自內心地答道。

「哎呀,北村,你怎麼不告訴我呢?」鳥井一屁股坐到我身邊。我回頭一看,一眼便看到了他的頭髮。平常的那種花斑釣魚郎似的髮型如今濕嗒嗒地趴在他的頭皮上。

「我什麼沒告訴你啊?」

「鳩麥小姐的事情啊。你們正在交往嗎?」

「啊?」我不由得大吃一驚,連連倒退,「你從哪裡聽來的啊?」

「我啊,對這種小道消息最為敏感了。話說你上次打麻將打到一半就走了,是不是去找鳩麥去了?」

「這事你怎麼知道的啊?」

「被我猜對了吧。我啊,對其他人談沒談戀愛,搞沒搞對象這種事情,簡直就是了如指掌。我在戀愛這方面具有特殊能力。」

「特殊能力?像小南那樣的嗎?」我苦笑道。

「沒錯沒錯。我們練馬就是盛產超能力者。」鳥井一副弔兒郎當的樣子說道。

「說實話吧,我們其實一直跟著北村來著。」西嶋挖了點沙子,堆成沙堆,百無聊賴地揭了鳥井超能力的老底兒。

「你們跟蹤我來著?」

「在商業街上悠閑地散散步啊,到咖啡館喝喝咖啡啊,逛逛雜貨店啊,你們簡直就是一種高中生式的約會嘛!」

「那什麼樣的約會才不是高中生式的約會啊?」

「肯定先去賓館啊。」鳥井理所當然地說道。

「啊?上來就去賓館?」我苦笑著問。

「當然了。約會嘛,當然是從互相擁抱開始的啊。」鳥井極力主張道。

「我覺得你們那樣才像高中生吧。」

「我們本來是想跟著北村來著。我們是這麼計畫的:等到你們倆走進賓館的那一剎那,我們這邊就『咔嚓』一下拍張照片,之後再拿給你看,嚇你一大跳。」鳥井憑空做了一個拿著相機按快門的姿勢。

「我們才沒去過那種賓館呢。」我實話實說。

「穿越時空這個詞兒太舊了吧,這麼老套的東西,嗯……」醉醺醺的山田搖晃著黑框眼鏡說道。

「比方你們回到一百年前,回到一百年前的日本好了。你們來到日本某地的一個鄉鎮,在那裡開始生活。」西嶋唾沫星子橫飛,女孩們都小心翼翼地盯著那些唾沫的飛行軌道,目送著它們降落在桌子的一旁。

「於是和你們在那裡相遇的村民病倒了。這是一種謎一般的疾病,發著高燒,幾乎就奄奄一息了。」

「那又怎麼樣啊?」坐在我對面的女孩露骨地皺了皺鼻子。

「我的話現在才要開始呢!」西嶋毫不為所動,繼續說道。我很喜歡西嶋的那種不知道是旁若無人還是我行我素,斷然擺脫周圍的一切厭惡與輕蔑、果敢地繼續匍匐前進的態度。說實話,西嶋的話聽上一聽,確實讓我心情舒暢。

「這時候,其實你們的口袋裡有抗生素。那是你們在穿越時空之前從醫院買到的。你們想把葯送給村民,但是你們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時代中,本來不應該存在抗生素之類的藥品,如果在這裡使用抗生素的話,會導致歷史的改變。」

「確實不能那樣,嗯……」山田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西嶋,「不能擅自干出那種事情,為了眼前的一點事情而左右整個歷史的進程,那種事情是不能做的。」

「沒錯!就是這樣!」西嶋又把聲音提高了一些,「這和剛才募捐的事情是一個意思,和歷史啊、世界啊,完全沒有任何的關係。當今在眼前的那個危機才是最重要的,那麼就把抗生素給他們不就好了嗎?可是這樣做歷史可能會被改變,可那又能怎麼樣呢?把抗生素全都給他們不就完了嘛。大家就這樣一起把葯發放出去不就完了嘛!我說啊,一個人如果連眼前的病人都解救不了,那他怎麼可能去化解未來更加巨大的危機和災難呢。歷史什麼的讓它去吃屎吧!只要把眼前的人救了就好了。今天你都不去救助在你眼前哭泣的人,明天你怎麼可能去拯救世界呢?」

雖然包廂內的氣氛越來越冷,但是我卻高興得不得了。

「把抗生素全都給他們不就得了!」發出如此豪言壯語的西嶋實在是令人感到清爽暢快。

「你前些天明明還說要為整個世界著想來著呢。」鳥井諷刺道,但他的臉上卻沒有一點的不愉快。

「你的意思是你們是在賓館之外的地方做嘍。哎呀,原來你們已經是這種關係了啊。」鳥井的聲音一揚,說道。

「不是,我……」我果然被他們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弄得有些不安。

「哎呀呀,北村同學,你的速度真是出人意料地迅速啊!」鳥井把臉一扭,抱著胳膊,誇張地搖了搖頭。

「鳥井你沒有資格說我吧,我可是一步一個台階地往上走、按部就班地交往的。」這一瞬間我的頭腦里浮現出了鳩麥美麗的裸體——這裡所謂的「美麗」具有一定的主觀色彩,各位別太見怪——反正她身上的皮膚十分白皙就是了。

「還敢說一步一個台階往上走?我看你們是坐著火箭往上飛吧——你們不是才剛剛認識的嗎?」

「不是剛剛認識的啊。」我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你們不是前不久才在那家服裝店裡認識的嘛。」

「根本不是,我們才不是前不久認識的呢。」我一口咬定道,「我們可是踏踏實實一步一步來的。至少鳥井你沒有資格說我吧。剛進大學,就知道搞聯誼,還被奇怪的牛郎給盯上,我才不想被你這種倒霉透頂的傢伙說教呢。」

鳥井突然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箭射中似的,只見他捂著胸口,痛苦地呻吟道:「西嶋,你聽聽。太過分了。這傢伙一下子把我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全都抖出來啦。」

「不,那時候的鳥井確實太差勁了,被人家說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嘛。」

鳥井聽了,裝出來的哭腔更加誇張了。我心想,這傢伙真夠鬧騰的,真能把人給煩死。

我們這麼讓他盡情地表演了一會兒,鳥井突然聲音驟變:「不過啊,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再一次展開我們的活動。自我反省時期過去了,差不多又該重商聯誼大計了吧。」鳥井的臉上笑開了花兒。「我已經充分自我反省過了哦。」

「自我反省。」我鸚鵡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隨後和西嶋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們不信我啊?自從那個保齡球事件以後,我一直和女孩子保持著距離呢。」鳥井說。

不好意思,我和西嶋都知道你這話純屬胡扯。我們在大街上無數次看到過鳥井和女孩子嬉笑玩游的火熱場面:無數次看到過從小酒館裡出來的鳥井以及鑽進電影院的鳥井。每次看到那種場面,我們都會不禁對他心生佩服,真是記吃不記打啊。

「先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啊?」鳥井依然糾纏不放,重新回歸話題,「你和鳩麥之間的那些事兒。」

「因為我不覺得我告訴你後你會為我高興啊。」

「你以為你不告訴我我會更高興啊,我可真是寂寞啊——」鳥井的嘆氣聲拖得很長。

「對了,」我岔開話題,「鳥井公寓隔壁的那對成天吵架的鄰居最近怎麼樣了?」

「那都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啊!早就搬走了。」鳥井笑道,「現在住著的是一個安靜得要死的老爺爺。」

「你們聊什麼聊得這麼開心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回頭一看,東堂拿著一盤裝得滿滿的炒麵,小南抱著一大瓶果汁正要坐到沙灘毯上來。她們兩個人身上穿的泳衣雖然不算太花哨,但泳裝終歸是泳裝,怎麼說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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