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跑去哪裡了?
蜜柑在車廂外往後方前進,納悶不已。目前還沒有發現檸檬的人影。
「或許他有什麼急事,在仙台下車了。」戴眼鏡的七尾在後面說。
「什麼急事?」蜜柑在車廂外停步,回過頭去,七尾也站住了。他的身體緊繃,狀似不知所措,卻巧妙地和自己拉開距離,讓蜜柑感到佩服。兩人之間自然地拉出可以應付突來攻擊的空間。儘管看上去膽小不可靠,但不愧是以危險差事為業。國中生也從後面跟上來。蜜柑覺得他煩死了,但要趕走他也一樣麻煩。
「比方說,檸檬兄發現可疑的乘客。然後跟著他在仙台下車了之類的。」七尾說。
「這我也想過。」
檸檬或許覺得從廁所出來的人物可疑,尾隨上去。雖然不清楚那個可疑人物是什麼人,但檸檬這個人比起道理,更是以感覺去判斷事物,所以當下決定要跟上去。這不是不可能的事。蜜柑也和七尾一起下了月台,但沒工夫察看周圍,即使檸檬從某處去了出口,也可能沒有注意到。
「不過就算是那樣,檸檬也應該會聯絡我。」蜜柑告訴自己似地說。「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不過檸檬雖然是個怕麻煩又隨便的傢伙,對時間和預定生變倒是很敏感,總是會打電話給我。」
有用的小火車,總是留心照時間行駛的——檸檬經常這麼說。碰到路線變更的情況,都會在事前通知。即使來不及,也會在事後儘快報告。這是檸檬的信條。
蜜柑取出自己的手機查看。沒有聯絡。
沒多久,國中生的手機響了。通道上新幹線的震動聲很吵,實際上並沒有聽到鈴聲,然而國中生卻身子一顫,拿起手機按在耳邊,移動到門那裡去了。有小孩子跟著實在很煩,所以蜜柑繼續前進。
穿過自動門,進入下一節車廂,再次掃視乘客的臉和行李,沒有疑似檸檬的人,也沒有看似跟檸檬有關的東西。
「會不會真的在仙台下車了?」離開車廂時,七尾說。
蜜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我不這麼覺得。」列車行走的震動就像心臟跳動,蜜柑感覺彷彿站在巨大的鋼鐵血管上。
「我說,瓢蟲。」蜜柑突然想到。「你在車子里跟檸檬聊了什麼嗎?」
「聊了什麼?你說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都可以。」
「要說聊,或許聊了一些吧。」
「他有沒有提到我的鑰匙?我在找的鑰匙。或者他有沒有要你傳話給我?」
七尾怔住,「鑰匙?」他側頭,露出沒轍的表情,不安地問:「那是很重要的鑰匙嗎?」
「沒事。」蜜柑答。
萬一,蜜柑想。萬一檸檬死掉了。他總算懇到這個可能性。浪錯,檸檬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在這輛新幹線里,毋寧是非常有可能的事,自己卻怎麼完全沒有考慮到?蜜柑為自己的遲鈍驚訝。
如果檸檬死了,那毫無疑問應該是被殺的,兇手就在車上。而那不一定不是七尾。如果檸檬是被七尾收拾的,蜜柑期待他留下了某些證據、留下某些訊息。
「檸檬什麼都沒說嗎?」
「至少是沒有提過鑰匙。」這麼回答的七尾,看起來不像在隱瞞什麼。況且——蜜柑這才赫然發現。仔細想想,跟檸檬分手後,自己一個人先前進,然後在前方通道碰到了七尾。七尾沒有機會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殺害檸檬。這一點冷靜想想就知道了。蜜柑露出苦笑。
「只是那傢伙,感覺不太可能受傷。」
「他看起來很強。」七尾感觸極深地說。「檸檬兄說過呢,他說就算他死了,也一定會復活。」
一瞬間蜜柑懷疑那會不會是檸檬留下的訊息,但他立刻判斷不是。檸檬老把這話掛在口邊。不管碰上什麼人,都常胡扯些「我是不死之身」、「我會復活」、「等我復活後就是無敵鐵檸檬了」什麼的,莫名其妙。
「我跟檸檬意外地頑強嘛。就算有了什麼萬一,也會變鬼出來作祟吧。」
此時列車長從後方車廂冒了出來。自動門開敔,年紀輕輕,但英姿颯爽的列車長走了過來。那身雙排扣西裝的制服感覺就像是身為可靠列車長的自信表徵。
七尾立刻反應,對列車長說:「啊,不好意思,剛才我請你保管的行李箱,」他指向蜜柑:「是這位先生的。」
列車長看蜜柑:「哦,那個啊。剮才我廣播了一次,可是都沒有人來領,正傷腦筋呢。」然後說:「行李箱還在車長室里,可以請你過來領嗎?」
「是啊。」七尾看過來。「要現在去拿嗎?」
蜜柑煩惱了一下。關於檸檬的行蹤,他還沒有查遍全部的車廂。但是他又不想把行李箱的事延後。或許該趁能拿到手的時候先拿到手。
「蜜柑哥哥。」蜜柑聽到有人叫他,這才發現國中生還在。國中生講完電話,又追上來了。煩死人的臭小鬼——蜜柑對國中生的觀感已經超越了厭惡,甚至變成憎惡。他或許想要插進大人圈子裡,嘗嘗長大的滋味,但根本只是礙事。蜜柑覺得應該把他趕走。然而此時國中生說了:「我在那邊看到令人在意的東西。」
列車長沒有對國中生的話起疑,說:「那麼要到車長室來領行李箱嗎?」然後帶路似地往行進方向前進了。
列車長領頭,七尾、蜜柑、國中生排成一列前進。
經過七車,出到車廂外時,國中生扯了扯蜜柑的外套後面。他用力拉扯,引起蜜柑注意。回頭一看,國中生正別有深意地看著旁邊的廁所。
「喂,」蜜柑對七尾說。「你先走,幫我領行李箱。我陪這傢伙上廁所。」他用下巴比比國中生。
列車長沒有把這不自然的狀況放在心上,七尾可能也了解情況,點點頭,消失在前方。
車掌和七尾離開去八車後,蜜柑立刻在廁所前問國中生:「你說這裡有問題?」
國中生一臉乖順地比著廁所門,「看,這裡有條奇怪的線。」他指著從廁所伸出來的銅線說。
蜜柑也不禁瞪大了眼睛。是檸檬總是隨身攜帶的銅線。沒有錯。藏起峰岸大少的屍體,從廁所外面鎖門時,也同樣地垂了一根銅線。
「這很讓人介意呢。廁所好像是使用中,可是裡面也沒有人在的樣子。總覺得很可疑,或者說好可怕。」國中生就像不知世事的小孩害怕黃昏時分的黑暗那樣,害怕著那間廁所。「是檸檬乾的嗎?」蜜柑抓住銅線,往上用力一扯。「嚓」地一道觸感,鎖打開了。
「打開沒關係嗎?」
蜜柑不理他,把門往旁邊推開。映入眼帘的光景異於平常的廁所。有馬桶。但不只有馬桶而已。人的身體就像盤捲起來的蛇一般倒在地上。詭異地歪折的人體——蜜柑想著。那裡因為有兩個人的身體,手腳數目也多,看起來就像一團丑怪的東西。
聲音從蜜柑周圍消失了。
現實感一瞬間霧散了。
兩個大人纏繞在馬桶邊似地倒著。雖然只有一瞬間,但肉體看起來以不自然的形狀扭曲著,沭目驚心極了。感覺彷彿看到了什麼陌生的巨大昆蟲似的。血液積在地板上,緩緩地流動著。看起來像小便。
「這……」國中生在背後發出沙啞的聲音往後退。
「檸檬。」蜜柑低低地喊出名字。
聲音回到耳朵里了。新幹線行走的聲響陡然震動蜜柑的身體中心。檸檬的臉浮現出來。不是現在眼前闔著眼皮,眼皮上被血跡覆蓋的男子,而是總是在三芳嘰呱個沒完的檸檬的臉。「我也想要有人稱讚我說:你真是個有用的小火車呀。」蜜柑想起那孩子般雙眼發亮的表情,感到胸口破裂,被撕成片片,冰冷的風鑽進裡面,激起陣陣漣漪,而且這樣的悸動是生平頭一遭,令他大受動搖。
小說的文章在腦中響起。「我們將會消滅,孤身一人。」
無論共有的時間有多長,消失的時候,總是各走各的,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