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水果-10

檸檬一直沒跟上來,蜜柑感到介意,但九車前側的門打開,踏進通道的瞬間,蜜柑看到戴眼鏡的男子癱坐在地上,頓時把檸檬的事拋到腦後了。

列車進入隧道,震動聲變了。周圍突然暗下來。宛如潛入水中的壓迫感籠罩整輛車。

七尾在出入口附近,逆著行進方向,背貼著牆壁弓起膝蓋坐著。一開始蜜柑以為他昏倒了。因為他眼睛雖然睜開,看起來卻意識不清。

蜜柑就要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掏槍,卻看見七尾不知何時已經舉起槍來。

「不要動。」七尾說。他坐著,槍口文風不動地對準蜜柑。「我會開槍。」

新幹線穿出隧道。從車門的窗戶瞄向外面,是一片等待收割的水稻田。列車馬上又鑽進了隧道。

蜜柑微微舉起雙手。

「最好別動歪腦筋。我累了,隨時都會開槍。」七尾瞄準蜜柑。「我直接說結論,我找到殺害峰岸兒子的兇手了。虎頭蜂……」

蜜柑的視野角落捕捉到裡面的車門附近的列車販售推車。沒看到販售小姐。

「輕取嗎?在哪兒?」

「放在那間多功能室里。險勝。」七尾說。「這下子就不必收拾我了吧?這樣你們就沒有特意和我對乾的好處了。」

「是嗎?」蜜柑目不轉睛地觀察七尾的動作。感覺有機可趁。順利的話,或許可以掏槍——他在腦中預演動作。

「我剛才也說過了,我想我們只能團結合作了。在這裡互射實在也不是辦法,只會順了別人的意。」

「誰的意?」

「不曉得,總之是其他人。」

蜜柑面對七尾,半晌間一動也不動地思考。「好吧。」一會兒後他點頭。「把槍收起來吧。暫時休兵。」

「我連什麼時候開戰的都不曉得。」七尾慢慢地立起膝蓋,手扶在牆上站起來。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重複像是深呼吸的動作。或許是與女人的對決讓他疲倦。他戰戰兢兢地確認自己的身體是否平安無事。工作褲也破了。地板上掉了一個玩具針筒般的東西。蜜柑看去,七尾連忙把它撿起,丟進垃圾桶。

槍收進背上的腰帶。

「你是被下藥了嗎?」

「對方也是職業的,我想她應該預備了解毒劑。我都一腳踏進棺材了。我期待要是她自己被刺了,可能會拿出解藥來,完全是賭注。」

「不懂你的意思。」

「總之我人還活著就是了。」七尾說道,手掌一開一合地確認著。接著他稍微彎下身體,把玩破掉的褲子布。

蜜柑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他立刻取出來確認液晶畫面,心情頓時變得沉重。「我們跟你的老大打電話來了。」

「峰岸打來的?」七尾睜大了眼睛。他原本逐漸恢複了生氣,然而一說出這個名字,面色再次變得慘白。

「就快到仙台了。是最後確認吧。」

「確認什麼?」

「不給我老實招,我真的要生氣了,這樣好嗎?——這樣的確認。」

「怎麼可能好?」

「電話給你,你自己跟他說。」

蜜柑接了電話。

「我有問題。」峰岸也不報上名字,徑自說了起來。

「是。」

「我兒子沒事吧?」

這開門見山的問題,讓蜜柑一瞬間差點語塞。

「稍早我接到聯絡。」峰岸說。「對方說,看到新幹線里我兒子的模樣不太對勁。還說『令公子的樣子有點古怪,你最好關心一下』。所以我對他說了:『我兒子不是一個人在新幹線上。我委託了兩個我信賴的人陪著他。不必擔心。』結果對方又說了:『你最好懷疑一下。陪著是陪著,但陪的是在呼吸的令公子,還是一動也不動的令公子,那就不曉得了。』」

蜜柑苦笑:「峰岸先生的部下誤會了。他會不會是把睡著的令公子看成呼吸停止了?」他說,然後想到萬一峰岸指示「那麼現在叫我兒子聽電話」,該怎麼辦?他不禁毛骨悚然。

站在前面的七尾也一臉不安地看著他。

「剛才說著說著,我想到了。兒子也叫『息子』,而『息子』這個詞里有『息』這個字,有氣息,才能叫息子嘛。」

峰岸沒搭理蜜柑的話。或許他向來只會發出委託和指示,從來不會去理會別人的建議或辯解。他需要接收的,只有報告而已。

「所以了,」峰岸接著說。「為了慎重起見,我要在仙台站檢查。」

果然——蜜柑繃緊神經。「就算要檢查,新幹線也不會等人啊。」

「下車就行了。你們帶著我兒子跟行李箱一起在仙台下車。我派了幾名部下到月台,也雇了你們的同行。」

「那麼多好青年擠在月台上,會把車站的人嚇到的。」

通知下一站即將抵達的音樂響起。輕快的旋律天真地響著,蜜柑不禁苦笑。

「當然,如果你們能照預定過來,那再好不過,但逼不得已的情況,也計較不了那麼多了。而且……我再問一次,我兒子沒事吧?還有行李箱。」

「那當然了。」蜜柑回答。

「那麼檢查一下子就結束了。讓我的部下看看行李箱和我兒子,再立刻上車就行了。」

「有氣息的『息子』是吧。」

自動廣播後,疑似列車長的男子開始用麥克風廣播,通知即將抵達仙台站。

「怎麼不說話了?」電話另一頭的峰岸問。

「到站的列車廣播很吵。好像就快到仙台了。」

「你們坐的是三車吧?我叫部下在三車附近等著。聽好了,一到仙台就馬上下車。」

「啊,令公子正好去廁所了。」蜜柑脫口而出後,才在內心咒罵自己。這什麼牽強的理由,你應該沒笨到這種地步吧?他簡直要憐憫起自己來了。

「我再一次交代你們該做的事。從三車下車,讓我的部下看到行李箱跟我兒子。就這樣。」

「其實我們跟列車長起了一點糾紛,」蜜柑拚命說。「我們移動到九車了。現在要趕回三車也來不及。」

「那麼就六車吧。三車跟九車中間。那裡總趕得過去吧?我叫部下在六車外面等,我等一下就指示。你們也從六車下月台,帶我兒子過去。」

「我只是問一下,」蜜柑佯裝平靜地對著手機說。「如果您在仙台的部下判斷我們可疑,會怎麼樣?不會突然開槍吧?」

「我兒子跟行李箱平安無事吧?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可是峰岸先生的部下可能會判斷錯誤。萬一到時候在月台引發什麼騷動,不是很為難嗎?」

「誰會為難?」

蜜柑一時答不上話。「無辜的一般市民」這個詞實在太空泛,他覺得成不了借口。「車廂里有許多乘客。如果開槍,會引起恐慌的。」

「乘客應該沒多少,」峰岸斷定說。

「不,客滿耶?」蜜柑毫不猶豫地撒謊。因為他認為峰岸不可能了解車上的座位狀況。然而謊言被戳破了。「不可能客滿。大部分的指定席都被我買下了。」

「被你買下?」

「知道你們要帶我兒子搭新幹線後,我就把所有的空位買下了。」

「把所有的空位買下了?」這意外的事實,讓蜜柑也不禁大叫出聲。雖然他覺得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卻疑惑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是為了盡量減少風險。新幹線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乘客愈少,你們也愈好保護我兒子。不是嗎?」

什麼好保護,你兒子兩三下就掛了——蜜柑有股想要說出口的衝動。而且為數不多的乘客里還混進了好幾個業者,峰岸的獨佔計畫實在看不出效果。

「到底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就算一節車廂有一百個空位,也只有一千張票錢。」

蜜柑板起臉。峰岸的金錢觀瘋狂,這他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委託他們工作的人,絕大部分都有著瘋狂的金錢觀,但就算是這樣,峰岸用錢的方法、用錢的優先順序也太詭異了。買下新幹線的空位,這算是什麼事?要是那樣做,列車長難道不會覺得奇怪嗎?明明應該坐滿的車廂卻到處是空座,不會感到可疑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年幼的女孩吵鬧的聲音。是峰岸的女兒、他跟情婦生的女兒嗎?那令人莞爾的父女關係,與現在新幹線里正發生的殺伐局面落差實在太大,教人困惑。峰岸這個人擔心著親生兒子的安危,又怎麼能和女兒度過安詳的時光?這在在教人感覺峰岸的精神構造實在扭曲,無法以一般標準去衡量。

「總之,你說列車裡客滿是假的。我說得沒錯吧?根本沒客滿。你最好別撒謊、說大話。馬上就會露出馬腳的。露出馬腳很讓人尷尬對吧?而且你可以放心。只要你們在仙台乖乖照我的話做,就不會碰上什麼危險。」

電話掛斷了。

新幹線的速度開始變慢。車體畫出平緩的曲線,逐漸傾斜。

沒時間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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