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子-6

「好了。」王子眼前的檸檬說,站起身。

「這樣就上鎖了嗎?」

檸檬把奄奄一息的木村塞進馬桶間里,然後利用細銅線,從門外鎖上內鎖。他在關門的同時用力拉扯銅線。第一次失敗了,但第二次確實傳來「喀嚓」的上鎖聲。是利用細線從外面拉鎖的物理性原始方法。銅線夾在門縫間垂落著。

「露出來的線……」

「銅線丟著沒關係。沒人會在意,只要把銅線往上拉,就可以開門了。」檸檬說,接著伸手說:「拿來。」王子把暫時保管的礦泉水寶特瓶交給他。檸檬一接到水,立刻喝了起來。

「倒是你,最後在跟他吱吱喳喳些什麼啊?」檸檬轉過來面對王子問。剛才把流血的木村拖進廁所,關上門之前,王子說「我想在最後跟叔叔說句話」,進去裡面跟木村說了什麼。

「沒什麼。叔叔有孩子,我在跟他說那個孩子的事。還有,叔叔好像想說什麼,所以我想聽聽他要說什麼。」

「聽到了嗎?」

「幾乎不成話語。」王子說,想起告訴木村「小涉會死掉哦」時的反應。都已經失去意識、面色蒼白的木村聽到自己這句話,臉色變得更加慘白,那一瞬間,王子感覺到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對於面臨死亡,應該已經絕望的人,再給予更深的絕望。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呢——王子自賣自誇。承受著痛苦,想要傾訴「放過我兒子」的木村,讓他覺得滑稽得不得了。連話都說不好了,還那樣拚命,真是可笑。

王子想起有關盧安達大屠殺的書中內容。圖西族的人絕大部分是被柴刀砍死的。也有不少人被凄慘地凌虐至死。所以有個人決心到了緊要關頭,就把自己所有的財產全部交出來。是為了請對方「用槍殺了自己」。他賄賂對方,不是要拜託對方「饒我一命」,而是懇求「請一口氣殺了我」。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卑賤的願望嗎?王子無比感動。交出所有的財產,懇求「請一口氣殺了我」,這怎麼能教人不興奮?

死亡雖然絕望,但那並不是終點。王子理解到,即便是在死亡前,還是能夠帶給人更大的絕望,而且他一直認為自己也必須實行。那心情就接近音樂家總是在挑戰更高難度的曲子。

從這個意義來說,木村的態度和表情或許是接近理想的。人就連要死的時候,都還要擔心別人嗎?都還要擔憂孩子嗎?王子禁不住好笑。然後他也想到了其他的點子。是不是可以利用木村的死,更進一步玩弄其他人、摧毀那個人的人生呢?比方說木村的兒子,或是木村的父母。

「好,走了。跟上來。」檸檬把頭往前頤。

或許是檸檬手腳高明,並沒有太多血濺在地上。雖然有條淡淡的紅線宛如蛞蝓爬過的痕迹般延伸到廁所,但檸檬拿濕紙巾之類的東西一抹,很快就擦乾淨了。

「我一定要一起去嗎?」王子刻意顯露出恐懼,並且留心不會顯得不自然地回答。「我只是照著那個叔叔的話做,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把槍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

檸檬開槍射擊後的槍,又放回了王子的背包里。

「我還沒有相信你。搞不好你也是業者之一。」

「業者?」

「拿錢辦事的傢伙。像我們一樣從事危險工作的傢伙。」

「我?我可是個國中生呢。」

「國中生也有很多種吧?不是我自誇,我國中的時候就殺過人了。」

王子掩住嘴巴,露出駭懼的表情,但其實有些失望。王子第一次殺人是小學的時候。本來還期待這個叫檸檬的男子能夠超出自己的想像,這下卻徹底落空了。

「呃,大哥哥,為什麼不可以殺人呢?」王子冷不妨提出這個疑問。

已經跨出步子的檸檬停步。有人在車廂外行走,他避開對方,說著「培西,過來這邊」,移動到車門附近空間較寬闊的地方。

「什麼為什麼不可以殺人,培西不該問這麼不可愛的問題。」檸檬表現出不愉快說。「培西可是小朋友的偶像。」

「以前我就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為人會在戰爭中殺人,也有死刑不是嗎?可是卻說不可以殺人……」

「對才剛開槍射死一個人的我問這種問題,本身就夠可笑的了。」檸檬說,臉上卻毫無笑意,他接著說:「聽好了,不可以殺人,只是不想被殺的人自己想出來的規矩罷了。就是那些自己明明啥都不會,卻想要人家保護的傢伙。要我說的話,不想被殺,就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別被人殺就是了。不要跟人結仇、好好鍛鏈身體,方法有很多吧?你最好也這麼做。」

王子不覺得這是個有內涵的答案,差點就追要問:「為什麼?」儘管與眾不同,但即便是這個男人,也只是因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謀生之道,才從事非法工作罷了。他不是什麼罕見的類型,也沒有任何哲學。期待遭到背叛,王子感到憤怒。如果是立足在充實的內在之上行使暴力、折磨他人,那王子還覺得有深度;然而內在空洞,只知道顧前不顧後地發飄的人,完全就是膚淺。

「你在笑什麼?」聽到檸檬尖銳的聲音,王子急忙搖頭:「沒有。我只是鬆了一口氣而已。」他說明理由。對王子而言,編造理由和借口可以說是操控別人的基礎。說明理由、隱瞞理由、說明規則、隱瞞規則,透過這些,他可以近乎好玩地輕易誘導許多人,玩弄許多人。

「我一直被那個叔叔威脅,怕得要命。」

「你看到我開槍,也沒有多害怕的樣子。」

「碰到那種事,人怎麼可能保持平常心?」

「那個大叔有那麼壞嗎?」

王子露出害怕的樣子:「他真的很壞。那個人很殘忍。」

檸檬忽然盯住了王子,彷彿要以銳利的目光將他臉上的皮,柑橘類的厚皮一片片剝下來似地撕開。王子害怕臉皮底下的真心話曝光,將它塞進內心深處。

「你說的話聽起來好假。」

王子想了一下該怎麼應話,然後虛弱地搖搖頭。

「啊,這麼說來,有個類似的故事。」檸檬細細的眼睛綻放光芒,有些高興地嘴巴翹起來。

「類似的故事?」

「是黑色的柴油車來到多多島時的故事。柴油車對綠色的蒸氣小火車達克看不順眼。所以想要趕走他,散播許多達克不好的流言。」

「這是在說什麼?」檸檬有些興奮地侃侃而談的模樣讓王子心生警戒,拚命思考自己該採取什麼行動。

「『達克都在背地裡說其他小火車的壞話喲』,壞心眼柴油車這麼到處向人宣傳。多多島上的蒸氣小火車每一個都很單純,所以大家都很生氣,說沒想到達克居然會說別人壞話。不過其實達克是被冤枉的。」

王子有點被演講般說起劇情的檸檬給唬得一愣一愣,沒想到檸檬一邊說,一邊把槍拿到手裡,把應該暫時除下的滅音器又以捏壽司般的靈巧手勢轉上去,不知不覺間安裝好了,王子見狀大吃一驚。檸檬的動作就像在典禮開始前整理儀容般,不急不徐,卻再練達不過。他什麼時候掏出槍來的?王子完全沒發現。

「達克嚇了一大跳。因為他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全民公敵了嘛。然後當達克知道自己被冤枉到處說人壞話時,你知道他說了什麼嗎?」

檸檬用教師般的表情說,就像在教誨王子似的。手上的槍已經裝好了滅音器,槍口朝下。檸檬確認彈匣,拉了一下滑套。

王子動彈不得了。

一邊說著童話故事,一邊準備開槍,這件事讓他完全沒有現實感。

「聽仔細羅,達克這麼說了:『我根本想不出那種話!』就是說啊,那麼工於心計的壞話,實在很難想得出來嘛。」

檸檬的右手鬆垮地垂著,仍然握著手槍,槍已經在待機了:準備完畢,隨時都可以開槍哦。

「那……」王子把視線從槍身移開,目不斜視地看著檸檬:「那怎麼了嗎?」

「達克接著說了一句感動的名言,你最好也記住。」

「他說了什麼?」

「『蒸氣小火車才不會幹那種卑鄙的事!』」

槍口就在王子面前。檸檬伸出來的手,上頭的槍對準了自己的額頭一帶。手槍由於在前方加裝了道具,變得相當長,感覺就像被看不見的竹籤給剌穿般。

「為什麼?」王子說。該怎麼做?他動腦。這局面非常不妙。王子當然明白。

是該徹底假裝天真無邪的孩子嗎?要控制人的感情,「外表」是很重要的。比方說,如果嬰兒不是長得那麼可愛,也就是無法激超人類「真可愛」的情緒,肯定沒有人想要勞心費神去扶養。不管再怎麼說明無尾熊很兇暴,即便腦袋明白,但是要對背著小孩憨狀可掬的無尾熊心懷警戒,仍然是至難之事。相反地,人們對於模樣丑怪、思心的東西,不管其態度如何友好,都無法全面接納。雖然完全是動物性的反應,但也因此用在誘導上效果十足。

人的行動不是靠理智,而是靠直覺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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