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瓢蟲-8

七尾在一車車廂外避過蜜柑,回到三車前方了。他從車廂外窺看門上的小窗,想要觀察裡面,結果門打開了。是門的感應器偵測到七尾的身體而開啟了。就連這都讓七尾覺得倒霉。出於經驗,七尾知道要是逆勢而行不會有好事,便悄悄閃進了三車。第一排座位空著,他在那裡彎下身子,躲起來。

他小心不被看見,從前座椅背旁邊探頭觀察前方,看到檸檬站起來。

他沒睡。檸檬好像沒有喝摻了安眠藥的飲料。如果檸檬喝了睡著就輕鬆了,不過事情本來就不可能全照著希望進行。七尾並不失望。那原本就只是情急之下亂放的圈套,就算有幾個失敗,也沒空讓他沮喪。況且檸檬是昏倒在後面的座位。他會喝自己座位的飲料可能性很低。

七尾再一次看前面。

檸檬挪動身體。是設定的手錶響了。「誰的電話啊?」檸檬埋怨。是我,七尾想要回答。是我放在地上的表。

自己那麼倒霉,所以或許設定的表故障了,或是不應該沒電的電池沒電了,叉或者在檸檬發現之前被什麼人撿走了,七尾想像了各種不幸,幸而沒有變得如此。

他計算時機。

該什麼時候站起來,什麼時候穿過檸檬旁邊?感覺蜜柑隨時會從背後的一車折回來,七尾焦急難耐。

他淺淺地坐著,維持幾乎要從座椅滑下來的姿勢,最小限度地探出去頭看前面。

吵人的鬧鈴聲沒有停。那樣的話,檸檬會怎麼做?他應該會去撿。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七尾看到檸檬站起來,移到後面的座位彎下腰。

就是現在。

七尾配合自己內在的信號站起來。他毫不猶豫地快步前進,迅速穿過走道。趁著檸檬在專心撿表的時候溜過旁邊。屏聲隱藏著氣息。

離開三車車廂後,七尾吁了一口氣。但還不能停步。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四車,接著離開五車時,他立刻撥打手機,按下手機中剛登錄的狼的手機電話。通道吵得宛如嘩嘩流過的河川奔流,但他把手機緊貼在耳朵上,聽到了聲音。他靠在窗邊出聲。

「你現在在哪裡?你打算做什麼?」對方立刻說。

「請冷靜聽我說。我不是你們的敵人。」七尾立刻說明。總之他想避免對方朝這裡衝過來的情形。「我是拿了你們的行李箱,但那也是受峰岸所託。」

「峰岸?」蜜柑的口氣顯得驚訝。隱約聽得到檸檬在旁邊說什麼。大概是在把七尾剛才說的內容轉告給蜜柑吧。也就是說,蜜柑已經回到檸檬旁邊了。

「我想如果我們敵對,相互攻擊,就順了峰岸的意。」

「行李箱在哪裡?」

「我也正在找。」

「你以為我們會信?」

「如果行李箱在我手裡,我早就在剛才的大宮站下車了。我和你們聯繫,縱然處境危險,卻和你們談判,並沒有好處啊。我有什麼好處?我只是覺得我們聯手比較好,才這麼拚命。」

「我啊,」蜜柑的口氣很陰冷,感覺與檸檬的陽性氛圍完全相左。或許他是城府深重,不輕易答應別人,重視邏輯判斷的類型。「我死去的老爸交代過,不要相信在小說里使用大量詩意表現的作家,還有在對話里用什麼『縱然』的傢伙。還有,也有另一個可能,也就是你不光是被委託搶奪行李箱,還被委託收拾掉我們兩個。明明危險,卻試著與我們聯繫,是為了接近我們,取我們的命。你會那麼拚命,是因為那是工作。」

「如果我受託收拾你們,剛才檸檬兄昏倒時,我已經下手了。」

「你是不是覺得那樣一來,要收拾我就麻煩了?你是不是打算同時收拾蜜柑跟檸檬兩個?」

「何必那麼疑種疑鬼呢?」

「所以我才能活到現在。喂,你人在哪裡?幾號車?」

「我移動了。我不在『疾凰號』,我移到『小町號』了。」七尾幾乎是自暴自棄地說。東北新幹線的「疾風號」和「小町號」雖然連結行駛,但車廂裡面無法互相往來。

「少扯那種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的謊。從『疾風號』去不了『小町號』。」

「有時候就算騙不了三歲小孩,也騙得了大人啊。」七尾聽著手機,撐住搖晃的身體。震動變劇烈了。「可是你打算怎麼做?咱們彼此能做的不多。」

「是啊,可以做的事沒有多少。我們要把你交給峰岸。把錯全推到你頭上。」

「把弄丟行李箱的責任賴到我頭上嗎?」

「還有殺了峰岸寶貝兒子的責任。」

七尾啞然失聲。剛才在附近座位聽他們說話時,他就已經在猜了,然而一知道是事實,腦袋還是混亂了。

「我沒說過嗎?跟我們一道的峰岸的兒子突然翹辮子了。」

「那是什麼意思?」七尾才剛說完,就想起跟蜜柑和檸檬坐在同一排的男子模樣。那個人沒有呼吸,一動也不動,分明是死了。原來那是峰岸的兒子嗎?七尾一想到這裡,渾身毛骨悚然。這輛新幹線怎麼會出這種事?他好想不分青紅皂白地抓個人泄憤一番。「那很糟糕呢。」

「果然很糟是吧。」蜜柑胡鬧似地說。

七尾差點大叫「太胡來了」。不管是什麼人,如果失去自己的孩子,都二疋會悲傷,失去理智。如果知道那是誰下的手,一定會氣到以憤怒的烈火燒死那個人吧。而且如果對方是那個峰岸良夫,被他的烈火灼燒時會是怎樣的痛苦,光是想像,就讓人感到一股皮膚掀起,開始焦爛般的恐怖。「你們幹嘛殺了他?」

此時車體猛烈一晃。不好,會跌倒——七尾踏緊雙腳,傾斜身體以對抗搖晃,變成臉貼在窗戶上的姿勢。結果窗戶玻璃外面有什麼液體「啪」地附著上來。雖然不知道是鳥糞還是污泥,總之七尾被撲上眼前的物體驚嚇到。他慌張地身子後仰,一聲窩囊的「嗚哇」後,一屁股跌坐在地。

我果然倒霉——七尾嘆息。比起跌倒的疼痛,自己的霉運對他打擊更大。

手機從手中滑落了。

路過的男子幫忙撿起。那名儘管缺乏生氣卻神清氣爽的男子,是剛才在車廂里碰到的人、補習班的講師。他人就在跌倒的七尾旁邊。「啊,老師。」七尾不禁說。

男子撿起手機,好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圖,就把手機湊到臉旁,聆聽傳出的話聲。

七尾慌忙爬起來伸手:「還給我。」「你總是很忙的樣子呢。」男子一派輕鬆地說,把手機遞過來。然後走進廁所去了。

「喂?」他出聲。「手機掉了。繼續說吧。你剛才說什麼?」

電話里「嘖」了一聲。「峰岸大少不是我們殺的。他坐在位置上,不曉得什麼時候死掉了。不知道是休剋死亡還是怎樣。聽好了,不是我們乾的。」

「峰岸大概不會信你們這套。」連我都不信了,七尾在心裡接著說。

「所以才要把你當成兇手交出去。這樣比較有可信度吧?」

「才沒有。」

「總強過什麼都沒有。」

七尾嘆息。他向蜜柑和檸檬提議聯手,但如果不光是行李箱的事,還要共同承擔峰岸兒子的死,就難說是個上策了。就像為了逃避竊盜罪,而向殺人犯提出「我們一起聯手對抗司法吧」一樣愚蠢。得不償失。

「喂,怎麼了?」蜜柑說。

「我沒想到你們那邊那麼慘,正在吃驚而已。」

「不是『你們』。這些全都是你乾的,眼鏡同學。」蜜柑笑也不笑。「你搞丟了行李箱,殺了峰岸的寶貝兒子。而我們收拾了你這個罪魁禍首。峰岸應該會生氣,但他氣憤的對象是你。我們還有可能被稱讚幹得好呢。」

怎麼辦?怎麼辦?七尾拚命動腦。

「沒那種事。總之,」他匆匆地說。視線轉向窗外。玻璃上留著剛才飛上來的液狀污垢。一污垢被新幹線疾馳的速度壓得變形,一點一滴地擴散開來。「總之,在這輛列車裡彼此廝殺不是個好主意。你不這麼認為嗎?」

蜜柑沒有回答。

眼前站著一個男人。剛才幫他撿手機的補習班講師好像從廁所出來了。他用難以看出情緒的表情定定地看著七尾。

「如果不能聯手,能不能至少締結休戰協定?」七尾介意著眼前的男子說。「橫豎我也下不了新幹線。咱們就這樣安安分分坐到盛岡吧。到了盛岡站再做了結也不遲。」

「喀登」一聲,新幹線雖然短促,但劇烈地搖晃。

「兩點。」蜜柑的聲音冷冷地竄進耳中。「我有兩點要說。第一點,從你的口氣聽來,你好像料准到盛岡再做了結,你就有勝算。」

「沒有那回事。至少從人數來看我也屈居下風啊。二對一呢。」

「縱然是二對一……」

「啊,你剛才說『縱然』。」

即使隔著手機,也聽得出蜜柑輕笑了。「第二點,我們等不到盛岡。不在仙台把你交出去,我們就慘了。」

「仙台站有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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