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木村-4

電車裡的廁所怎麼就是如此令人發毛?木村彎著腰,一邊摸著行李箱,一邊板著臉。廁所當然仔細清掃過,也不是特別骯髒,卻就是會教人感到不快。

木村正在對付擺在前方的行李箱數字鎖。轉動一格,使勁。一動也不動。下一個,繼續摩擦小數字鎖。移動一格數字,扳開。想要扳開,但沒有動靜。

新幹線微微晃動著。

待在小房間里,可能是因為壓迫感使然,木村覺得自己的精神似乎正被逼迫到極限。

他想起稍早前的自己。他無法戒酒,即使只是一下子,只要沒有酒,就厭到不安、焦急、煩躁。可能是被爺爺奶奶交代的,小涉曾將家裡的酒全部藏起來,結果木村瘋也似地找,如果沒找著,連護髮水都想拿來灌。唯一還有救的是他不曾對小涉動粗吧。如果自己打了小涉,體內一定會充滿後悔的膿,就這樣死掉。

木村戒了酒,拚命從酒精中毒的叢林里掙脫出來了,小涉卻在醫院裡昏迷不醒。正確地說,就是因為小涉被搬進醫院,木村才能夠痛下決心脫離酒精中毒。「為什麼我終於正常了,小涉卻不在了?這樣根本沒法重新來過啊!」他會想要這麼悲嘆也是事實。

車體的晃動斷斷續續地衝撞木村的身體。

他用手指撥動行李箱的數字鎖。使力想要打開。可是打不開。已經從0000試到0261了。雖然才剛開始沒多久,但木村已經厭倦這瑣碎單調的作業。自己為什麼非得為那個王子干這種無聊事不可?屈辱與憤怒讓情緒爆發,他踹了馬桶三腳。每次發完飄,他就恢複理智想:「現在得先冷靜下來才行。」冷靜地假裝服從王子的指示,等待機會。等待教訓那個臭小鬼的機會。

然而他沒多久又火大起來,想發飄。就這麼不斷循環。

王子中間給過一次信號。敲兩下門,再敲一下,「咚咚、咚」地響。如果就跟剛才決定好的一樣,這表示在找行李箱的黑框眼鏡男過來了嗎?木村心系外頭,但他能夠做的只有繼續破解數字鎖。沒有多久,敲門聲又響了一下,他知道男子離開了。

轉到0500的時候,木村反射性地從「05:00」這個數字排列回想起某天黃昏顯示著五點的鐘面。

那天在自家客廳里,小涉在看的兒童節目就快結束,木村在小涉旁邊橫躺著喝酒。這天是星期一,但警衛工作休息,他一整天就這麼躺著灌酒。此時家裡的門鈴響了。木村猜想八成是推銷報紙的。平常的話,他都叫小涉去應門。因為與其一個醉醺醺的中年男子去玄關,讓雖然是幼兒,但聰明靈敏的少年去應門,來客肯定也比較開心。

然而那個時候卻是木村自己去應門了。小涉看電視看得渾然忘我,而且自己也差不多該爬起來了。

玄關另一頭站著身穿學生服的少年。

木村想不到國中生上門會有什麼事,一瞬間以為是來傳教的,丟下一句:「我們不缺。」

「叔叔。」國中生以完全不像初次見面的親昵,但也不到厚臉皮的態度,而是哭求似的感覺叫道。

「你誰啊?」酒喝得太多,終於看見現實不存在的東西了嗎?這是國中生的幻影什麼的嗎?木村想,這才回憶起來。他見過這個少年。忘了是什麼時候,不過是在路上碰到的國中生。弱不禁風的細長體形,白皙的長臉讓人聯想到瓜子。鼻樑很高,有點彎曲。「你怎麼會跑來這裡?」木村粗聲問道,眉頭皺到不能再皺。

「叔叔,救救我。」

「你搞什麼啊?」木村嫌麻煩,想要關門,但還是感到在意,走出去外面。他抓起國中生的後衣襟,也就是學生服的高領處,惡狠狠地一拖,把他按倒在地上。一眨眼就被撂倒的瓜子臉少年立刻啼哭起來:「好痛!」可是木村不打算手下留情。

「你怎麼會知道我家?你是之前在外面碰到的學生吧?呃……不是國王,叫啥去了?王子嗎?惹惱了王子殿下,嚇得魂不附體的國中生。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跟蹤你。」少年呻吟著,但明確地回答。

「跟蹤我?」

「我去補習班的時候,騎腳踏車經過這附近,看到叔叔走在路上,就跟上來了。所以我知道叔叔的家在這裡。」

「怎麼不去跟蹤性感大姐姐啊?還是怎樣?原來你有那種嗜好嗎?你偏愛大叔這味是嗎?」木村會這麼嘲弄,是因為他背地裡不安起這個國中生可能會帶來某些不祥的、晦暗的壞事。為了隱藏恐懼,木村下意識地開起玩笑。

「不是啦。可是除了叔叔以外,我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又是王子殿下的事?」木村把氣呵在瓜子臉少年臉上。他自己無法判斷是不是充滿酒臭味,但看少年難受的表情,或許還滿臭的。

「會死掉啦。」

「要是酒臭熏得死人,比起香煙,更應該全面禁止喝酒吧。」

「不是說那個啦。阿竹會死掉啦。」

「阿竹是誰啊?又是你同學?」木村受不了地說。「前陣子不是才有誰自殺了嗎?你們那是哪門子學校啊?我絕對不會讓我孩子進去讀。」

「這次不是自殺啦。」瓜子臉少年很激動。

「你們是死是活,我根本無所謂啊。」

木村大可以一腳踢開少年,丟下一句「誰理你」,關上家門。但瓜子臉少年搶著說「不是人,是狗,阿竹是朋康養的狗」,讓木村改變了主意。

「啥?什麼跟什麼?真複雜。」木村說,卻湧出了好奇心。他對家裡的小涉說「小涉,我出門一下,你乖乖在家看電視」。小涉乖巧地應「好」。「真沒辦法,就去幫你看一下吧。」

位於住宅區一角的公園,是木村也常去的地方。除了設有遊樂設施和沙堆,裡面還有一片樹林。在鎮上算是座寬廣奢侈的公園。

前往公園的路上,木村從少年那裡聽到事情的梗概。

事情的開端,是有個家裡開私人診所的同學說「我家有醫療用電擊器」。好像是類似AED 的器具,主要用來電擊因心室顫動而停止跳動的心臟,不過比那還要更強力一些,還是試驗機種。

那就和AED一樣,使用方法很簡單,將兩個電極片夾在心臟位置固定好,儀器就會測量出心電圖。如果判斷需要進行電擊,只要按個鈕,就會通電。

「王子聽了立刻說:『來試試看它的威力有多大吧。』」瓜子臉少年歪嘴說。

木村也一陣不舒服,挖苦說:「王子殿下就是滿腦子凈想著這種事的尊貴人物。」接著問:「那結果怎樣了?」

「那個醫生的兒子說那是全自動的,不會對正常的人運作。」

「這樣啊?」

瓜子臉少年板著臉搖頭說:「他好像以為這樣說,王子就會死心。」

「王子還是想試?」

少年難受地點頭。

然後,王子今天叫醫生的兒子把電擊用的機械拿出來。

「現在正在公園準備要實驗是嗎?」

「他集合大家……」

「對了,那機器是用在心跳停止的人身上的吧?」

「對。」

「如果用在正常的人身上會怎樣?」

少年的臉垮了:「我偷偷問過醫生的兒子,他說:『我問我爸,我爸說可能會死掉。』」

「這樣啊。」

「AED是全自動的,所以不會出那種意外,可是那是試驗機種,而且又很強力……」

木村「嗯」了一聲,吐了吐舌頭:「所以王子殿下打算拿那條叫阿竹的狗當實驗品?原來如此。就算是王子殿下,也沒膽一下子就拿活人來試驗嗎?」

瓜子臉少年搖搖頭。那與其說是否定,更像是失望,是為了木村的想像沒超出王子預期的失望,是這個人或許贏不了王子的失望。

「不是的。王子一開始打算拿朋康來試。」

「你那個朋康同學犯了什麼錯嗎?」可以猜到八成如此。木村回想起自己以前接觸過的危險集團。集團領導人在對同伴施暴的時候,通常都是為了收殺雞儆猴之效。那樣更能夠約束集團、散播恐懼,也就是可以獲得讓同伴順從的效果。如果是被同學如此恐懼的王子,應該會做出一樣的事來。他會以電擊做為懲罰,讓周遭重新認識到他的可怕。

「朋康有點遲鈍。笨手笨腳的。上次也是,在書店偷漫畫時,他跑得太慢,差點被抓。」少年說明,朋康被店員逮到,多虧其他同伴從背後踹倒那個店員,才讓他脫困。「可是那個店員被踹倒後,大家還一直踢,把店員都踢昏了,弄得差點不可收拾。」

「偷個東西罷了,何必那麼拚命啊?」

「這種事發生過好幾次,可是朋康也有一點愛臭屁。」

「既遲鈍又臭屁,難怪會惹王子不高興。朋康同學是那種會宣揚『我老爸是律師,很了不起哦』的人吧。」木村只是碰巧想到,所以拿律師當例子,但直覺有時候似乎會猜中,瓜子臉少年難掩驚訝地說:「沒錯,那傢伙的老爸就是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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