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瓢蟲-2

「沒想到能在這兒碰上你。」狼雙眼發光,一把揪起七尾的衣襟,用力把他推到另一側的門上按住。

新幹線離開上野站,衝出地面後又再加了速。景色接連流向後方。

「等一下啦,我得在上野站下車的。」七尾正想要這麼說,嘴巴卻被堵住了。狼用他的左手肘壓住了七尾的下巴一帶。

行李箱離手了。就擱在對側的門旁。會不會在車輛搖晃中傾倒?七尾很擔心。

「你害我少了一顆臼齒。」戴獵帽的狼嘴角冒泡說。「都是你害的,你害的!」他很激動。

看吧,果然——七尾心想。果然變成這樣了。狼的手肘撞得他很痛,但這個狀況更教他沮喪。為什麼工作就是沒辦法輕易解決?既然沒辦法在上野下車,直到下一站大宮之前,都必須待在新幹線里。這段期間也有可能碰到行李箱的物主。

狼亂晃著一頭沾滿頭皮屑的長髮,還不停地喃喃埋怨,教人憤恨極了。

新幹線一個搖晃,狼身體失去了平衡。「饒了我,饒了我。」趁著狼的手肘移開,七尾抓緊機會道歉。「反對暴力、反對暴力。」他舉起雙手,低調地做出萬歲的姿勢。「在新幹線里這樣鬧,會引起騷動的。總之咱們一起在大宮下車,然後再談好嗎?」七尾這麼提議,卻也有股不祥的預感,覺得沒能在上野下車,事態就已經無可挽回了。

「幹嘛一副跟老子平起平坐的口氣啊你?你這隻瓢蟲!」

這話讓七尾感到不悅。腦中的溫度瞬間上升。業界里有不少人稱七尾為瓢蟲。七尾並不討厭這種昆蟲。瓢蟲鮮紅色的小身體十分可愛,星星般的黑點每一個都像獨立的小宇宙,而且從霉運不斷的七尾來看,幸運七,那七顆星也可以說是他所憧憬的花樣。然而同行臉上掛著怪笑說出這個稱呼時,口氣顯然是揶揄的,換句話說,那只是在嘲笑他不過是只又小又弱的昆蟲,教他不愉快極了。

「好啦,放開我吧。你到底想要怎樣嘛?」

幾乎就在七尾這麼說的同時,狼掏出了小刀般的東西。

「喂喂喂。」七尾動搖了。「幹嘛在這種地方亮那種東西啊?要是被人看見了,豈不麻煩大了嗎?」

「不許亂動。就這樣去廁所。我要在那裡把你碎屍萬段。放心吧。接下來我也有工作要辦,沒辦法慢慢料理你。其實我比較想好好折磨你一番,讓你哭著求我快點讓你死了解脫,不過這回就優待你,讓你死得痛快些。」

「我不太喜歡電車的廁所。」

「你的人生就要結束在你討厭的廁所,真是太贊了。」獵帽底下的眼睛詭異地綻放光芒。

「我有工作要辦。」

「我也是。跟你的可不一樣,是大案子,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沒時間了嗎?」

「少來了,你居然接得到大案子?」

「是真的!」狼張大鼻孔,下流地表現出強烈的自尊心後,用握刀的另一隻手摸索自己的內袋,掏出照片。上面是一個女人的臉。「看,你知道這個人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七尾說完,不禁皺眉。狼老是隨身攜帶自己下一個施暴對象的照片。他搜集案主給他的照片,還有自己辦完事後的照片,到處向人吹噓比較說「這是毆打前跟毆打後」,或是「這是干之前跟干之後」、「這是死掉前跟死掉後」。這也讓七尾作嘔。「為什麼你老是攻擊婦孺?因為是狼,所以老抓小紅帽嗎?」

「你啊,你知道這女的是誰嗎?她可不是普通女人。」

「到底是誰啊?」

「這可是復仇啊。終於、終於被我找到了。」

「是要向你求愛不成的女人復仇是嗎?」

狼立刻板起臉:「隨你怎麼說。」

「反正你也只會凌虐柔弱的女人。」

「隨你怎麼想。噯,萬一跟你說了,被你搶先下手就糟透了。我啊,就像是正要去討伐明智光秀的秀吉 。」狼說完,把照片收回口袋裡。

自比為歷史人物的感覺,七尾無法理解。

「我得儘快行動才行,你這邊也早點解決吧。」狼說,把刀子按在七尾的脖子上。「你怕嗎?」

「怕。」七尾感覺不到逞強的必要性。「不要這樣。」

「是『求你不要這樣』吧?」

「求您不要這樣,狼大人。」

要是有乘客過來,會引起懷疑。兩個大男人身子緊貼在一塊兒,是在做什麼?就算看不見刀子,也一定會心生疑念。怎麼辦?怎麼辦?七尾的腦袋開始轉動。頂在脖子上的刀子感覺隨時都會割破皮膚。刀尖微微地刺激著皮膚,惹人發癢。

七尾提防著刀子,同時觀察狼的姿勢。七尾個頭比他高,所以狼伸長了手,重心並不穩。破綻百出——七尾才剛這麼想,旋即身子一翻,一眨眼便繞到狼的身後,雙手插進狼的兩脅,把狼固定成萬歲姿勢,箍住他的手臂,抓住頭頂和下巴。轉瞬間情勢逆轉,狼也亂了陣腳:「喂喂喂,住手、住手!」

「你就這樣乖乖給我回自己的座位去。我也不想多惹事端。」七尾在狼的耳邊說。他的身體熟知如何折斷人的脖子。更年輕時,他就像學習連續踢球不落地的技巧一樣,反覆練習這技術,現在扭脖子已可說是他的拿手絕活。他只要抱住別人的頭,考慮角度和力道,順手一折,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折斷頸骨。當然,他並不是認真想要折斷狼的頭。他不想再製造更多麻煩。只要用手牢牢地固定住對方的頭,再作勢威脅要折斷就夠了。

「知道了,放開我的頭!」狼慌亂地叫道。

此時車輛一個搖晃。雖然感覺不是多大的震動,但不知道是拘束狼的姿勢不穩定,還是狼的鞋底材質易滑,兩人當場跌倒了。

回過神時,七尾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居然丟臉地跌倒,七尾羞得面紅耳赤。然後他發現自己的手裡依然抓著狼的頭髮。狼也跌坐在地上。是摔倒的時候狼自己把刀子刺到自己了嗎?七尾慌了,右手伸出去確認一看,刀上沒看到血跡,他鬆了一口氣。

「喂,站起來啊。」七尾放開狼的頭髮,推推往前蹲的狼的背,結果狼的頭就像脖子還沒長硬的嬰兒一樣,無力地垂晃。

咦?七尾眨眨眼睛。他赫然一驚,繞到狼的前面,確認他的臉。狼的表情不對勁。兩眼翻白,嘴巴張開,最重要的是,脖子不自然地扭曲。

「真的假的……」就算這麼說也已經遲了。是真的。七尾抓著狼的頭跌倒,用力過猛,把狼的脖子給折斷了。

手機震動。七尾也沒確定來電號碼,直接拿到耳邊。會打來的只有一個人。

「世上根本沒有簡單的工作吧。」七尾說。他總算站起來,把狼的屍體也拖起來,靠在自己身上,保持平衡。就像在支撐一個巨大的傀儡木偶似地,費勁極了。

「你怎麼不聯絡我!難以置信!」真莉亞不耐煩地說。「你現在人在哪?在上野下車了吧?行李箱呢?」

「我現在在新幹線里,行李箱在手邊。」七尾以自認為很輕鬆的方式回答,同時望向撞到對側車門、靜止在原處的行李箱。「我沒在上野下車。」

「為什麼!」真莉亞激動地責備。「怎麼回事!」她大叫。「你連從東京搭車,上野下車的差事都做不好嗎?」她刻意壓低聲音,可能是正拚命壓仰著激動。「到底要什麼工作你才做得好?顧收銀台?絕對不可能,顧收銀台可要臨機應變判斷許多狀況,對你來說太難了。那從東京車站搭新幹線就辦得到是吧?上得了車,卻下不了車。下次我就幫你找這種工作!」

七尾湧出一股把手機摔在地上的衝動,但忍了下來。

「我是打算在上野站下車的。事實上車門打開,只差一步就要下車了。可是那傢伙正好從那裡上車了。就在那個月台的那節車廂。」說完後,七尾望向靠在自己身上的狼,改口說:「也不是那傢伙,應該是這傢伙。」

「什麼那傢伙這傢伙,誰跟誰啊?新幹線的神嗎?神對你說『小朋友,不可以下車哦~』是嗎?」

七尾沒理會那幼稚的嘲諷,壓低聲音說:「是狼。那個老是對婦孺、動物動粗的下三濫。」

「哦,狼啊。」真莉亞的聲音這才變成了擔憂七尾的語調。她不是在擔心七尾的安危,而是在提防變故。「他一定喜上雲霄吧。他那麼痛恨你。」

「他高興到都抱上來了。」

真莉亞的聲音不見了。或許她是在分析狀況。這段期間,七尾把手機夾在脖子上,思考該把狼移到哪裡去才好。就像狼說的,扔到廁所里好嗎?不,不行,七尾馬上想道。把屍體塞進廁所應該是可行的吧。可是他無法忍受要在座位上一直擔心屍體會不會被發現。他一定會在意得不得了,頻頻跑去廁所探看,反而啟人疑竇。

「喂,那現在是什麼狀況?」真莉亞的的聲音響起,像在刺探。

「現在我正在煩惱該把狼的屍體藏到哪裡去。」

手機另一頭又沉默了。一會兒後,真莉亞嚷嚷起來:「中間出了什麼事!上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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