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子-1

從前座靠背拉出拖盤,把寶特瓶放上去。打開巧克力零食包裝,捏起一顆丟進嘴裡。列車離開上野站後,重返地面。天空有幾朵白雲零星飄浮,但大半還是清澈的藍色,感覺就跟他現在的心情一樣——晴空萬里。高爾夫球場寬闊的場地映入眼帘。宛如巨大蚊帳的綠網往右邊流去,沒一會兒校舍冒出來。那是好幾棟連在一塊的水泥立方體,窗邊有身穿制服的學生晃來晃去。是國中生還是高中生?王子慧想了一下,但馬上轉念心想:反正都沒差。即使跟自己一樣是國中生,或者年紀更大,人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按照他的想像在行動。他望向右座的木村。這傢伙就是那類毫無趣味的人類代表。

儘管被束帶奪走了自由,木村一開始仍然瘋狂掙扎。所以王子把從木村那裡搶來的手槍架在旁人難以看到的角度,「一下子就好,先安靜點。如果不聽到最後,叔叔,你絕對會後悔喲。」他這麼說。

「我說叔叔,你都不覺得奇怪嗎?國中生的我居然會一個人搭新幹線。而且還查得到我坐在新幹線的哪個座位,這種時候不都會懷疑可能是陷阱嗎?」

「那情報是你放出來的?」

「因為我知道叔叔在找我嘛。」

「你不見了,所以我才找你,如此罷了。你不是躲起來了嗎?連學校也沒去。」

「我才沒躲呢。全校都停課了,我想去也去不成啊。」這是真的。雖然還不到冬天,但受到突然流行起來的病毒性感冒影響,學校停課一星期。到了下一周,流感的威力還是沒有減弱,又再停課一周。大人們也沒仔細研究病毒的感染途徑、潛伏期,以及發病後病情嚴重的比率等等,只決定一旦有一定人數請假,學校就自動停課,這讓王子無法理解。害怕風險,為了逃避責任而遵循決定好的規則——王子並不打算責怪這種行為本身,但對於毫無疑問地繼續停課的教師,他認為真是蠢到腦殘了,他們檢討、分析、決斷的能力根本就是零。

「你知道停課期間我都在做什麼嗎?」王子說。

「誰知道。」

「我在調查叔叔的事。我想叔叔一定很氣我吧?」

「才不是。」

「咦,不是嗎?」

「那豈止是氣可以形容的引」木村說得彷彿字字滲血,讓王子不由得笑逐顏開。要撂倒無法控制情緒的人易如反掌。「看吧,這麼說來叔叔肯定想要教訓我吧,所以我猜叔叔八成在找我、要攻擊我。那麼待在家裡也很危險嘛。所以我想機會難得,就調查一下叔叔好了。告訴你哦,想要攻擊人、陷害人、利用人的時候,第一件該做的事,就是搜集情報。那個人的家庭、工作、習性、興趣,從這些地方可以找到下手的漏洞。跟稅務機關的手法是一樣的。」

「國中生居然拿稅務機關做比喻,真是爛透了。」木村苦笑。「再說,小鬼調查得到什麼?」

王子垂下眉毛。他感到失望,這個人的想法果然太簡單了。被外表和年齡所左右,看輕了對手的能力。「有些人只要給錢,就可以幫忙搜集情報。」

「你存了壓歲錢啊?」

王子吐出滿含幻滅的嘆息。「只是打比方。就算不是這樣,喏,有些人可能對國中女生有興趣啊。如果可以抱到光溜溜的國中女生,那些人可能也會幫忙做些類似偵探的工作,調查大叔的底細。例如說,叔叔被太太拋棄,離了婚,一個人扶養可愛的小孩,而且還酗酒——他們可能幫忙調查到這些。而我又有女生的朋友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拿國中女生送給大人?你是有那個女生的把柄嗎?」

「就說只是打比方而已嘛。別動氣。不只是錢,人總是出於各種慾望和算計在行動。就跟槓桿原理一樣,只要按對了慾望的按鈕,就算是國中生,也操縱得了人。叔叔不曉得嗎?性慾是比較容易壓動的一種槓桿。」王子故意用惹人發怒的口氣說話。對方愈是情緒化,就愈容易控制。「可是叔叔,你好厲害呢。我聽說你直到幾年前都還在做些危險的工作。欽,叔叔也殺過人嗎?」王子說完後,望向自己手中的槍。「叔叔連這種東西都有啊。真厲害。套在這前面的是減少槍聲的器具對吧?好正式哦。」說完,王子亮出取下的滅音器。「人家怕得都快哭出來了。」他語氣生硬得像在念台詞似地。當然是唬你的。別說哭了,他得費上好大一番勁才不會失笑出聲。

「你在這裡埋伏抓我?」

「從叔叔開始找我那天起,我就放出新幹線的風聲了。叔叔不是委託了什麼人找出我在哪嗎?」

「以前的朋友。」

「是以前從事危險工作時的朋友吧?叔叔說要找一個國中男生,沒引起懷疑嗎?」

「一開始他輕蔑我,說沒想到我有那種癖好,可是聽了我的話,他很激動,也同情我。還說竟然把我家的小涉弄成那樣,絕對不能原諒。」

「可是結果那個人背叛了叔叔呢。發現他好像在調查我後,我便反過來聯絡他,叫他把這個情報流給大叔。」

「隨你怎麼說。」

「他一知道可以任意擺布國中女生,馬上露出一副色胚相,哈得不得了,大人全都是那副德性嗎?」王子說。王子就是喜歡這種拿語言利爪刮過對方情感薄膜般的感覺。肉體鍛鏈得了,但精神肌肉可不容易鍛鏈。即使佯裝不在乎,還是無法不對惡意的荊棘做出反應。

「那傢伙有那種嗜好?」

「叔叔,過去的朋友不可信啊。不管有過什麼恩惠,大家早忘光了。建立在誠信之上的社會八百年前就消失了吧。也搞不好從來就不存在。可是沒想到叔叔真的會現身呢。真是嚇到我了。叔叔也太沒有戒心了吧。啊,這麼說來,叔叔的小孩好嗎?」王子吃了一顆巧克力點心。

「哪可能好!」

「叔叔,聲音太大了。要是有人過來,叔叔就慘嘍。還有手槍呢。會引起大騷動的。」王子假惺惺地呢喃細語。「惹人注意就糟了。」

「槍在你手裡,會遭殃的是你吧?」

木村的反應徹頭徹尾都在王子的意料之中,王子對此感到有些失望。「我會說我怕手槍,才拚命從叔叔那裡搶過來的。」

「把我綁成這樣,胡扯些什麼?」

「說得通的啦。乙醇中毒、辭掉警衛的工作,連正職都沒有的中年大叔,跟我一個普通國中生,你覺得人們會同情哪邊?」

「什麼乙醇,是酒精吧?」

「酒裡面有的,就是酒精當中的乙醇成分啊。可是叔叔,真虧你戒得了酒呢。我可不是在說笑,我是真心佩服喲。是有什麼契機嗎?因為小孩快翹辮子了?」

木村像個厲鬼般瞪他。

「叔叔,我再問一次,你可愛的孩子好嗎?他叫什麼去了?喏,那個最喜歡屋頂的……」王子故意模糊孩子的名字不說。「可是得當心點才行哦。讓小孩子一個人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去,有時候是會不小心摔下來的。百貨公司的圍欄也可能是壞的。小孩子最喜歡那種危險的地方了。」

木村就要放聲怒吼,王子說:「叔叔,不安靜點會惹人懷疑哦。」然後望向窗外。正好開往東京的新幹線列車從對側駛來,錯身而過。車體因而振動。因為速度過快,連外觀都看不清楚。王子靜靜地享受著速度的魄力。在時速超過兩百公里的巨大交通工具前,人是無力的。比方說,如果把什麼人、把他的人生拋在前方的軌道上,它將被輕而易舉地輾碎,變得無影無蹤吧。那壓倒性的力量對比深深地吸引王子。我和它一樣——王子心想。雖然無法以時速兩百公里的速度奔跑,但我也像它一樣,能夠如此地將他人毀滅。王子自然而然地笑了。

把木村的兒子帶到百貨公司頂樓的,就是王子一伙人。正確地說,是王子和他的跟班同學們。那個六歲的小朋友很害怕。儘管害怕,但他不熟悉人的惡意。

喏,你從那邊的欄杆往下看。一點都不可怕呀。很安全的。

只要笑吟吟地這麼說,他便絲毫不懷疑。

「真的嗎?不會掉下去嗎?」哄騙像這樣確認的孩子,再推他下樓,真是痛快極了。

「你在車廂里等我的時候,不會怕嗎?」木村蹙起眉頭。

「怕?」

「你知道我做過危險的工作吧?我很有可能像這樣帶著槍。現在也是,只要時機抓不準,我已經對你開槍了。」

「是嗎?」事實上王子很懷疑真有那種可能嗎?他一點都不害怕。他是緊張。但那是遊戲是否能夠順利進行的興奮與緊張。「可是,我想叔叔不會立刻開槍或是拿刀刺上來。」

「為什麼?」

「因為叔叔對我的憤怒,不是那樣就可以滿足的。」王子聳聳肩。「出其不意地射死我,結束了——叔叔不可能這樣就甘心了。至少也要威脅我,嚇唬我,讓我哇哇大哭,拚命道歉才行。」

木村不肯定也不否定。大人沉默的時候,八成都是被說中了。

「所以我想只要我先發制人就行了。」王子從背包里取出自製電擊槍。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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