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 第一章

津田純太對你說:「去年那個時候,你是什麼樣的心情?」這裡是仙醍車站西側,某家快餐店裡。這裡去年還是一間家庭餐廳,換了店之後,店內作為不少,客人卻不多,你心想明年這裡大概又會改頭換面吧,很可惜,你猜錯了,這家快餐店要到三年後才會關門大吉。

同一個少年在去年對你說過同一句話,但你沒有想起來。

就讀小學四年級的津田純太有張光滑白嫩的臉蛋,面容卻與老得像枯木的津田哲二有三分神似,你不由得暗自佩服遺傳因子的神奇。

津田純太抓著長湯匙,一邊舀出圓盅狀容器里的冰淇淋,一遍補充道:「就是你創了全壘打紀錄的時候呀。」

你還是無法確定少年指的到底是什麼時候。要說和全壘打有關的記錄,你去年就創了其中兩種,分別是連續十場比賽全壘打,以及連續六打席全壘打。

「你啊,那時候打出了全壘打,臉卻還是跟平日一樣臭。我知道打全壘打對你來說很簡單,退休一點也不開心,讓人看了不太舒服欽。」

「我當然開心,只是沒表現出來而已。」

其實你並不特別開心。不止是跟全壘打有關的紀錄,就連創下單場比賽最多打點的記錄時,你也不曾感到開心。你心裡到底作何感受,連你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勉強要打比喻,或許可以拿以下這個故事來形容:

有天早晨,你出門走在路上,遇到的每個人都問你:「你手上那個是什麼?」你只覺納悶,緩緩攤開右手一看,掌心竟有一小塊形狀不規則的厚紙板。你努力回想,卻想不起來自己何時開始握著這玩意兒,一想到有可能打從出生便握著這東西,你便感到不寒而慄。你不敢將這一塊小厚紙板丟掉,又不願一直握在手裡,只好放進口袋或背包里,隨時帶在身邊,連搬家時也沒有將它丟棄。春去秋來,你逐漸長大、年老。你或許結了婚,或許沒結;你或許生了小孩,或許沒生。總之有一天,你迷了路。你原本只是想抄近路,沒想到愈走愈遠,愈走愈鑽,最後來到了一條死巷,而你發現迎面的牆上有面巨大的拼圖,一群老人圍在拼圖旁若有所思地凝視著,有人拄著拐杖,有人則坐在地上。你看見拼圖中央缺了一塊,猛然想起隨身帶著的小厚紙板,於是你試著將那塊小厚紙板塞進拼圖的空白部分,厚紙板的形狀與缺口完全吻合,拼圖完成了。老人們並沒有高聲喝采,只是面面相覷,深深點頭。你見狀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心想,終於趕上了,終於達成使命了。沒錯,你每次打出全壘打時,心中的感受就類似這樣。你只是鬆了一口氣,心裡想著「終於趕上了」,或是「終於達成使命了」

「你現在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打球呢?」津田純太問道:「爺爺跟我說,現在的王求就像個無事可做的王一樣。」

你吃了一驚。

爺爺說的有道理。你只要上場,不是擊出安打、全壘打,就是被投四壞球或觸身球,你實在太厲害了,但是當你的厲害成了慣例的時候,大家就被搞胡塗,不知道該不該認為你很厲害了。

你啞口無言。說到成了慣例,你想想,確實你的去年和今年過得幾乎沒有變化,比起來幼兒園到高中那段期間的生活還比現在要刺激些。職棒球員的生活只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著單調且重複的日子,要是把今天和去年的這一天放在一起比較,搞不好根本沒什麼兩樣。

你不禁脫口而出一件你從以前就很想問的事情:「是因為有我在的關係,棒球變得無趣了嗎?」你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說,舌頭彷佛自己有了意志。

津田純太一愣,問道:「王求,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的存在,是不是破壞了平衡?」雖然你無法具體說明平衡如何被破壞,但你感覺得出來,你愈是擊出全壘打,以近九成的打擊率不斷累積打點,周圍的人便愈不知如何看待你的成績。你就像組織里的一塊異物,但因為無害,組織無法將你摘除,只好對你置之不理,或當你不存在。你深深地感受到自己已打亂了和諧。

「沒那回事,大家都很喜歡看你打球呀。」

「是嗎?」但你的疑慮依舊揮之不去。

愛人對你說:「這麼做好嗎?」這裡是仙醍車站西側,某賓館一間客房的雙人床上。你已穿上內褲,女人則依然全裸。兩人在下午進入賓館,渾然忘我地翻雲覆雨。不,嚴格來說你並不是渾然忘我,而是魂不守舍。你滿腦子只想著傍晚要去醫院探望某個人。女人淋浴後沒有穿上內衣,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外頭的景色之後,走去打開冰箱拿出飲料,徑自喝了起來。女人有副豐腴的身材,胸部極大,讓人忍不住懷疑她喝進喉嚨的飲料是不是全都流進了胸部,把胸部像水球一樣撐大了。「你指哪件事?」你問。你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和這女人在這種地方,其實你和她在價值觀、生活方式、性癖好及飲食習慣上全都大相徑庭,你也隱約察覺你們的交往是不可能順利的。

「你明天有比賽吧?今天卻大白天的跟我來開房間,這麼做好嗎?」女人問。

你一聽,眨了眨眼回道:「這段對話好像之前也出現過。」

女人笑了,瞇起像貓眼似的大眼睛,豐滿的胸部上下晃動,「這就是傳說中的既視感嗎?真是太奇妙了。」

你憶起與這女人的初次邂逅,那是半年前在某家中華料理餐廳里,當時球季已結束,大冢洋一突然跑來仙醍市找你,於是你訂了位於高樓層的餐廳,點了高級晚宴套餐招待他,當時你心中的情感究竟是罪惡感、同情心、厭惡還是優越感,你也說不上來,或許全部都有吧。大冢洋一是東卿巨人隊的投手,在兩年前的正式比賽上徹底敗給你,你們懸殊的實力差距赤裸裸地呈現在世人面前,那之後他便一蹶不振,從去年到今年,大半時間都在農場球隊 度過。這次是他直接找上你,說要私下造訪仙醍,邀你一起吃頓飯。

見到面後,大冢洋一幾乎沒說話,你也沒有主動開口,你們倆坐在窗外視野極佳的包廂內,卻連景色也沒能成為你們的話題,你們只是默默挾菜放入口中,店員們上菜或收拾餐盤時,見你們兩位高頭大馬的男客始終無語對坐,都不禁流露出訝異的眼神。

「王求,你真的不太正常。」大冢洋一終於開了口,是在你們已開始吃甜點的時候,白白嫩嫩的甜點,宛如美女的裸體。他瞥了你一眼,眼神遊移,滿臉苦澀地說:「你為什麼要來呢?」你聽到這句話,抬起頭反問:「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你不是大老遠搭新幹線來到仙醍?」

「我不是那意思。」大冢洋一搖了搖頭。

「你指的是,來到職棒界嗎?」你問:「還是來到中央聯盟?」大冢洋一重重嘆了口氣,說道:「都不是。我指的是你為什麼要來到這世上?為什麼要跟我出生在同一個時代?」

你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默默聳肩以對。

「你快回宇宙去吧,或是回魔界去也行。」大冢洋一說著露齒笑了,像在明白地向你表示這只是句玩笑,你也終於露出笑容。直到最後,你還是不明白大冢洋一為何會來找你。其實簡單講就是,他,大冢洋一,感受到了自己的能力極限,另一方面,既是父親又是東卿巨人隊總教練的大冢文太帶給他極大的壓力,所以他開始有了逃離職棒界的念頭。當然,大冢洋一也擁有過人的棒球才能,如果他能放棄與你比較,並脫離父親的勢力前往其他球隊發展,也是大有可為的,但他沒有勇氣這麼做,這就是他的弱點。他想提早退休,卻不知如何實現這個願望,他甚至考慮過不惜鬧出醜聞,強制結束自己的棒球生命。彷徨不安的大冢洋一在這時突然興起見你一面的念頭,因為你正是讓他陷入低潮的主因。他巴巴地趕到仙醍,就是期待見了你之後能得到心靈平靜。三年後的某一天,大冢洋一醉倒在東卿的繁華鬧區中,受到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摔角選手細心照顧,這件事讓他終於下定決心退出棒球界,以女子摔角經紀人的身分重新過自己的人生。當然,你並不知道將來會發生這樣的事。

那天幫你結賬的餐廳女店員,就是現在跟你上床的女人。那天她將長發束在後腦杓,化著淡妝,你驟然對她產生好感,甚至忘了要掏錢付賬,只是痴痴地望著她,因為你腦中閃過一張臉孔,那是你十多歲時的女朋友關口美登里。當年你還太年輕,和她那一段其實算不上真正的交往,這點你也很清楚,而且你後來幾乎不曾想起她,但是,當你與眼前這位中華料理餐廳的女店員四目相交,記憶突地湧現腦海,你把這女人當成了關口美登里,當然這壓根只是錯覺。

「曖,明天要創的紀錄是什麼來著?」全身赤裸的女人坐在床上晃著身體,把彈簧床的彈力當成了遊戲,豐滿的胸部累贅地浪來浪去,「連續九場全壘打?還是什麼?」

「明天要是打出全壘打,就是連續十一場了。」

「這紀錄很了不起嗎?」

「跟其他的新紀錄沒什麼不同吧。」

「可是應該會有人會因此感到開心吧?」女人說道。你多少也曉得,就算自己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