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歲 第二章

愛人說:「這麼做好嗎?」這裡是仙醍車站西側,某大飯店一間客房的雙人床上。山田王求與女人皆全身赤裸。兩人在下午進入飯店房間,經過一番巫山雲雨,滿足了性慾後,女人沖了澡,光著身子又鑽進被窩來。「你指哪件事?」山田王求問。「你明天有比賽吧?今天卻大白天的跟我來開房間,這麼做好嗎?」女人說。山田王求一聽,眨了眨眼回道:「你不認為這句話應該在脫衣服之前問嗎?」

女人開心地笑著說:「人家怕你一聽就改變心意了嘛。以你的個性,很可能這麼做。」

山田王求與女人的初次邂逅,是一年前的某天夜裡,地點是名伍屋某公園。那天晚上的比賽,出田王求連續三次上場都被觸身球保送,三次都是二壘有人的得分機會。敵隊投手原本試著以邊邊角角球誘騙他上當,卻每球都被他打成擦棒界外,最後投手耐不住性子,乾脆以觸身球讓他上壘。山田王求對三次觸身球並不生氣,反而對剩下的兩次上場時自己竟然沒打出安打感到百思不解。比賽結束回到飯店,他急著想檢視自己的揮棒是否出了問題。體育報的記者們來邀他一起吃飯,他拒絕了。每次出征前往其他都市打球,記者們總會邀他吃飯或上酒館喝酒,他的態度算不上友善,卻總是吸引許多記者靠近,原因無他,因為他的父親是殺人犯,加上他以育成球員的身分入隊,卻在第一年便大放異彩,可說是新聞性與話題性十足的人物。山田王求心裡很清楚這一點,何況記者們這麼做也是為了討生活,所以他一向不會讓他們太難堪,唯獨這一天例外,他拒絕了記者們的邀約,獨自離開飯店,走到遠處一座大公園裡練習揮棒。在疏疏落落的幾盞公園路燈及月亮的微弱亮光下,山田王求不停揮著球棒,感覺揮棒的動作似乎和平日一樣穩定,他的腦中重複播放今天沒打好的那幾球,不斷揮舞手中的球棒。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聽見尖叫,一開始他以為那只是揮棒的風聲,但他立刻察覺不對勁,因為那聲音來自陰暗、茂密的樹叢附近。他停下揮棒,朝聲音的方向奔去,接著凝神觀察四下,雖然視野極差,但他的雙眼早已習慣捕捉移動的物體,當眼角餘光看見有道影子在動,他直覺認為那一定不是什麼好東西,舉起球棒正要揮出,才發現那道影子是個女人。剛剛聽見的尖叫聲,正是這女人所發出的。「遇到壞人了?」山田王求問。身穿低胸連身裙,腳蹬高跟鞋的女人點了點頭。「在哪裡?」山田王求問。女人指著他說:「我遇到一個三更半夜在公園裡拿著球棒揮個不停的怪人。」山田王求一愣,不知女人是在說笑還是認真的。

「我在練習。」山田王求解釋。

「你是棒球少年?」女人將裙襬微微拉高,叉開雙腿站穩,握住假象的球棒,擺出揮棒動作。山田王求正驚愕於女人的姿勢相當正確,就聽到女人說:「我中學和高中都是壘球社社員哦。愛看書的壘球社社員。」到底是誰先主動的,山田王求記不得了,他與女人在公園角落裡做起了愛。沒有脫衣服,只是拉下內褲就上了。一開始是躺著,但被地上的野草及石頭磨得發疼,兩人改采站姿,又擔心被人看見。體育報的記者要是目擊這一幕,一定會樂得眉開眼笑吧。山田王求心裡惴惴不安,卻無法停止。球隊規定球員在出征期間必須在凌晨一點前回到飯店,這天山田王求沒趕上門禁時間,被罰了兩百萬圓。違反門禁的罰則全看總教練及教練如何裁處,以仙醍國王隊的慣例來看,罰款兩百萬圓算是相當沉重,總教練駒込良和聲稱這麼做是為了殺雞儆猴。「再厲害的球員,也得遵守紀律。職棒球員最重要的不是技術或體力,而是正義感與使命感。」駒込良和曾公開說過這番話。其實正是這份使命感,讓他願意接下仙醍國王隊總教練這毫無好處的爛攤子。駒込良和與仙醍國王隊既無瓜葛也無情分,他完全是為了讓整個職棒界更為蓬勃才答應擔任這弱小球隊的總教練。少數筆鋒辛辣的報章媒體譏諷他是「不甘寂寞」或「沽名釣譽」,但大部分的輿論都對他持肯定態度,認為他這種犧牲奉獻的精神相當可貴。同樣是「為球隊犧牲」,有不少仙醍國王隊球迷拿他跟當年的南雲慎平太相提並論,對他讚譽有加。

「我不太能認同他。」

這是駒込良和在就任總教練的記者會上,被問及對同期入隊的山田王求的看法時,所做出的回應,他只簡單說了這句評論。對於誠實且正直的駒込良和而言,他雖然知道山田王求擁有棒球才華,但是要將殺人犯的兒子培訓成職棒球員,內心想必頗不是滋味吧。如果這時能有個記者平心而論,說出「父親犯錯,罪不及子。」無視山田王求長年練習的辛苦與成果,是否對他太殘酷了點?或許駒込良和也會比較釋懷,可惜世間的言論多半是「既然是棒球天才,誰還管他父親做了什麼」這種煽風點火的論調,更加深了駒込良和心中的不滿。

山田王求對兩百萬圓罰款並沒有提出抗議,也不覺得驚訝,他驚訝的是,那個女人竟然在沒有預先告知的情況下搬到了仙醍市,還偽裝成他的親戚,取得他的聯絡方式。「有什麼關係嘛,我們交往吧。」女人慫恿道。那一天起,山田王求便經常與她幽會。

「噯,明天的比賽不是很重要嗎?」全身赤裸的女人捏著山田王求的臉頰說:「關係到你能不能破紀錄呢。」

山田王求只是淡淡地點了頭。目前已經連續九場比賽打出全壘打,今天休息一天,明天的比賽只要打出全壘打,就創了職棒界的新紀錄。

「不過,大概又會被投故意四壞球了吧。」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似地,氣鼓鼓地高聲說道:「他們每次都這樣!」

山田王求心想,津田哲二的孫子在幾個小時前提起這件事,這女人現在又提,今天還真是一直繞著這個話題打轉。

「去年是因為剩下的比賽太少,今年狀況不同,不可能接下來每場比賽都給我故意四壞,我想,總過得到機會的。」山田王求說。

真的遇得到嗎?彷佛有個聲音在問自己。真的等得到好球嗎?

「就算不是被投故意四壞,對手也有可能投一些角度刁鑽的球,阻撓你破紀錄呀。為什麼大家看在眼裡都不生氣呢?」

「我母親很生氣。」

「她以外呢?」

除了山田王求的母親以外,感到氣憤的只有仙醍國王隊的一小部份球迷。整個職棒界之大,仙醍國王隊那一小部分球迷所發出的聲音就跟蚊子叫差不多,根本無人重視。何況山田王求本人並沒有為此發表感想,總教練駒込良和也同樣不聞不問。

女人直起身子跪坐在床上,俯視著山田王求問道:「對了,王求這名字是怎麼來的?」

山田王求原本看著天花板,聽到女人這麼問,視線移到女人臉上,愣愣地看著。「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他有些詫異,還是回道:「詳細來由我也不清楚,不過王跟求合起來就是『球』字,或許只是覺得這樣蠻好玩的吧。」

女人聽了勉強擠出笑容以對,接著說:「王求,你會成為王嗎?」

「什麼意思?」

「王可是很厲書的哦。」女人說。山田王求聽她說得抽象,不禁覺得好笑。到底是怎麼個厲害法?

「任何人都必須對王唯命是從。」

女人絮絮叨叨地描述起一幅畫面。

城堡前的石板廣場上,擠滿了數千民眾。男女老少,什麼樣的人都有,大家都在等著王出現,期待王能化解自己心中的不安與恐懼。當王昂首闊步、威風凜凜地從城堡走出來,所有人的口中都發出了若有似無且難以形容的讚歎。人們跪在地上深深磕頭,城牆上的士兵排列得整整齊齊,一動也不動,每個人都緊閉雙唇,豎起耳朵等著聆聽王的教誨。

「在這個時候,」女人說道:「王只要指著一個民眾,說一句『砍了那個人的頭』,那個人就會腦袋搬家。沒有人會質疑王握有的生殺大權。王的決定就是神的決定,王的夢想就是神的藍圖。」

「我不懂你想說什麼,但是這樣的王只會帶來危險和麻煩。」

「嗯,確實沒錯。」女人沉下嗓子,彷佛在敘述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但是相對地,王也可以救人。」

「怎麼說?」

「王只要站起來說一句『別再爭執』,爭執就會平息。王只要指著病人說『讓他得救』,病人就會恢複健康。」

「不可能。」山田王求立即反駁,「王的權力和疾病是不相干的兩碼事。」

但此時不知怎的,山田王求的腦中浮現了小時候父親攤開的那塊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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