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歲 第二章

公寓大樓的某室,一名男士正向服部勘太郎下跪道歉,額頭貼著地毯,一身高級西裝,年約五十。我和這個人並沒有正式交換過名片,一問之下,才曉得原來他是相當知名食品製藥商的高層人士。直到剛剛,在場的這幾個人還圍著客廳中央的桌子打麻將,參加者包括了服部勘太郎、現在正跪著的高層人士、某藝人經紀公司社長、在東卿頗負盛名的某年輕職業麻將師。這間公寓大樓不時會像這樣舉辦高賭注的麻將大賽,吸引自認是麻將高手的人,有錢人以及想發財的人前來參加。

今天的麻將大賽連打了八小時,由服部勘太郎大獲全勝,他在每一圈都領先其他三人,最後以一人獨贏收場。一旁的餐桌上放著計算點數用紙、數迭鈔票、信用卡,甚至還有履歷表。跪著的這位食品製造商高層人士輸得最慘,別說付不出錢,他已拿不出任何東西來抵債。藝人經紀公司社長也輸了不少,但神色鎮定,剛剛還向服部勘太郎要求:「再來半圈吧,我想玩大一點,一定要把今天輸的錢贏回來。」服部勘太郎不為所動,只回道:「電視上的益智問答節目常來這一招。前面的問題答對只有十分,最後一題答對有五萬分,每個參加者都有機會反敗為勝。老實說,我不太喜歡這種把戲。」藝人經紀公司社長見服部勘太郎不答應,憤然從公文包中掏出收著履歷表的檔案夾說道:「我拿我旗下的年輕女模來加碼!」但服部勘太郎只是聳聳肩,搖頭說道:「沒興趣,反正好女人一定看不上我。」

「不然這個籌碼如何?」藝人經紀公司社長臉色難看,卻不放棄,「我認識一傢伙,很會挖出別人的弱點。」

「別人的弱點呀……」服部勘太郎聽到這便已興緻缺缺,不必聽完也知道藝人經紀公司社長想說什麼。要是想威脅誰做什麼事,或是想把誰拉下台,這專門抓住人家小辮子的傢伙一定派得上用場,就是這麼回事吧。就連我,對這一類的籌碼提案也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了。仙醍市裡靠做這種事換錢的人不少,好比服部勘太郎前陣子在麻將館認識的一個年輕人,他賺外快的方式就是在汽車旅館外偷拍進出男女的照片,以此向對方勒索。「這人或許有朝一日會派得上用場吧,可是不怎麼好玩。」服部勘太郎咕噥道。沒錯,「好玩」二字可說是他的生命原動力。

服部勘太郎完全把跪在地上磕頭的食品製造商高層人士當空氣,自顧自抓起遙控器打開牆上的大電視。賭完之後的求饒場面是服部勘太郎最不會應付的了,他賭只是為了享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緊張感,並非為了賺錢。「重點是能不能獲得刺激。對吧?三田村。」他常這麼對我說,所以他根本不在意勝負已決之後的事,話雖如此,要是輕易將對方的欠債一筆勾銷,下次對賭時就再也沒有緊張感了。明明無所謂,又不能輕易饒恕,像這樣為了錢的事情而僵持不下,是他最討厭的事。

電視正在播放生活信息節目。外頭天色已亮,藝人經紀公司社長拉開窗帘,耀眼的陽光將屋內照得一片明亮。電視畫面映著一對體格健壯的父子,父親身棒球制服,正是東卿巨人隊的總教練大冢文太,那壯碩的體格幾乎已成了他的正字標記。

這天的專題報導名稱是「夏季甲子園之星——大冢洋一的半生記」。大冢洋一是大冢文太的兒子,在高中棒球界相當活躍,引起不少討論。

「半生記?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哪來的半生?」服部勘太郎似乎打從心底感到訝異,卻沒有轉檯的意思。電視上介紹著從小到大都是王牌球員的大冢洋一,服部勘太郎感慨地說:「不愧是頂尖人物,跟凡人就是不同吶。」那不是取笑,也不是嘲諷或嫉妒,而是真心羨慕。「服部先生,您也是頂尖人物呀。」跪在地上的高層人士抬頭說道,很顯然是在拍馬屁,但我並不會因此瞧不起這個人,反而是感到同情。為了死裡求生,他也正在盡他最大的努力。但服部勘太郎只是轉頭望著他,沒有搭腔。

這幾年來,我以損友的身分跟著服部勘太郎到處遊盪,卻始終看不透他對自家企業及自已的立場有何想法。身為服部制菓的第三代,他到底是厭煩、開心還是早已目空一切,我無法判斷。

「找才不足什麼頂尖人物。」服部勘太郎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您可是賭博之王呢。」跪在地上的男士又說。

服部勘太郎嘆了口氣,「王?」他綳起臉說道:「這世界哪來什麼神、什麼王的。」

「沒想到您這麼不浪漫呀。」我試著說。

「我說的是事實。在這個世界上,至少在這個國家,根本不存在拯救萬民的王。再說日本本來就不是君主制,哪來的王。」服部勘太郎說到這笑了,「啊,不過,勉強要說的話……」

「勉強要說的話?」

「大概會出現在棒球界吧。」服部勘太郎看著電視上的大冢洋一說道。

「什麼意思?」

「棒球界不是有全壘打王、打點王什麼的嚼?所以說,王都是拿球棒的哦。」服部勘太郎似乎對自己的發言相當滿意,彈了一下手指,扯開嗓門說:「像『救救我』、『請大發慈悲』這種話,應該去對頂尖的棒球球員說啦。」

「說到這,聽說這個姓大冢的小子在今年的選秀會上被東卿巨人隊選中了呢。」藝人經紀公司社長指著電視說道:「兒子加入父親領導的球隊,確實很有話題性。」

「咦?高中球員的選秀會不是靠抽籤決定的嗎?」自稱最強麻將師的年輕人高聲說道。他從剛剛就一直保持沉默,這還是他首度開口。

「總有門路呀。」藝人經紀公司社長說得曖昧,卻不像是空穴來風。

「是喔?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事?」服部勘太郎自己身為棒球隊老闆,卻一副初次耳聞的語氣,「我們球隊向來是正正噹噹地抽籤選球員的。不過,嗯,就算抽到了好球員,人家也不會來的啦。」

仙醍國王隊的高層每年在選秀會上總是陷入兩難抉擇——想指名優秀的球員,又擔心優秀球員被仙醍國王隊指名後會難過得想死 ,就連我也能感受到高層的內心糾葛。過去曾有相關負責人以這件事徵詢服部勘太郎的意見,服部勘太郎的回答相當乾脆:「只要專挑願意來我們球隊的人指名就行了,沒有必要為了爭取好球員而毀了人家的大好前程。養球員不但花錢,好球員在數年後取得了自由球員資格,還是會跳槽到別隊去啊。而且說到頭,我什麼時候拜託你們讓球隊贏球了?」

相關負責人聽到這番話之後豁然開朗,如同吃了定心丸。再弱小的球隊也會想贏球,這是人之常情;任何接觸過棒球的人,應該都能體會到那種「想贏」、「想變強」的心情。但相關負責人卻對服部勘太郎的看法大為嘆服,再度領悟到「仙醍國王隊不需要贏」、「只要存在便具有價值」的奧意,上下從此有了共識。

「這位大冢洋一要是來到我們仙醍國王隊,肯定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搞不好後來害人家喪失鬥志、陷入絕望之中也說不定。」服部勘太郎指著電視說道。

「那樣也蠻有趣的啊。」自稱麻將師的年輕人噘起嘴說:「看著頂尖人物落入絕望深淵,一定很好玩。」

「我沒興趣。出於嫉妒而期待優雅飛在空中的鳥掉下來,那不符合我的風格。我比較喜歡看著絕對不會飛的牛飛上天,然後哈哈大笑。那樣有趣得多。」

藝人經紀公司社長興匆匆地說:「服部,你的意思是,比起東卿巨人隊輸球,還是仙醍國王隊贏得聯盟冠軍要有趣得多?」

「我從沒那麼想過,不過意思確實有點接近。」服部勘太郎也同意,「只可惜仙醍國王隊是絕不可能贏得冠軍的。」

「為什麼?」我問,服部勘太郎聽我突然問這問題,似乎有些吃驚,轉過頭看著我說:「還用問嗎?」他聳了聳肩,「因為我沒打算砸錢呀。」

「就算沒資金,球隊還是有可能變強啊。」其實我會這麼說,只是覺得和他抬杠很有意思。

「不可能。」

「您為什麼能夠如此斷言呢?」

「仙醍國王隊就是最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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