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歲 第二章

我直到一年級的秋天才突然加入棒球社,之前從沒打過棒球,卻抱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顧問比目魚信誓旦旦地鼓勵我:「現在開始也不晚!」我當然沒有傻到相信他的話,但我心想「反正王求怎麼做,我照著學就成了」。我本來就對自己的運動神經頗有自信,打定主意模仿王求的揮棒及守備動作,練習方法也有樣學樣。我相信只要這麼做,總有一天能追上王求。這個策略算是成功了一半,我徹底模仿王求的動作,訓練量也無視自己的體能極限,拚命以超越王求為目標。我的球技確實突飛猛進,但是,距離王求還是太遙遠。我愈是進步,愈能體會王求的遙不可及。我跟他並非活在同一次元的人,明白了這個現實的時候,我只能苦笑。

一開始,我只是模仿王求進入打擊區前的習慣小動作、練習揮棒的方式與揮棒時機等等,但是到了後來,我甚至開始觀察他吃東西的模樣。

「你是同性戀嗎?一天到晚黏在王求身邊,噁心死了,以後就叫你同性戀乃木好了。」入社後過了大概兩個月,有個二年級學長在社辦里拍了拍我的背取笑道,其他二年級學長大聲叫好,鼓噪了起來,連一年級社員也跟著竊笑。我沒有回嘴,如果是從前的我,應該早就一拳揍過去了,即使體格贏不過人家,我也會拿球棒或球往學長身上招呼,但那次,我並沒有反擊,因為我球技還太差,要是和學長打架,只會被認為是因為自卑才惱羞成怒。

後來過了一陣子,比目魚問我想擔任什麼守備位置,我想也不想便回答「游擊手」,因為那位笑我是「同性戀乃木」的學長正是游擊手,我打算奪走他的正式球員地位。我對自己已經有了自信,感覺得到自己的肌肉愈來愈結實,揮棒也愈來愈順手。不出我所料,我一升上二年級,立刻成為正式的游擊手。

我聽見了聲音,才察覺自己正在做揮棒練習。什麼時候喊了暫停,我自己也記不得。敵隊休息區傳來笑罵:「小少爺,你也暫停太多次了吧,要不要順便去撒泡尿?」

看來對手為了獲勝,早已顧不得形象了,我再次深呼吸,繼續揮我的球棒。

我想起昨天野間口對我說的那番話。昨天比目魚在作戰會議上嘮嘮叨叨地講了一堆,會議結束後,野間口悄悄湊過來低聲說:「噯,我跟你說啊……」野間口是我們球隊的投手,長得很高,臉像馬鈴薯。我本來以為他要和我說比目魚的壞話,沒想到他帶著微笑對我說:「這樣講滿害臊的,但我想向你道謝。」

「道謝?道什麼謝?」

「我們能變強,都是你的功勞。」我一頭霧水。「你應該跟王求道謝才對吧?聽說明天會有棒球強校的球探來看王求哦。」

「這傳聞我也聽說了。我還聽說,有職棒的球探來找過比目魚。」

「職棒的球探?真的假的?」我露出驚訝表情,其實內心不太驚訝,要是像王求這麼厲害的角色都進不了職棒界,那才應該驚訝。「總而言之,我們能打進決賽,全是王求的功勞呀。」我又強調了一次。

「不,大家都知道王求很厲害,但我們一開始都沒辦法當自己是他的夥伴,反而比較像是球迷吧,一直覺得王求跟我們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我們一輩子也不必妄想變得像他那麼強,頂多在一旁望著他默默讚歎,我只期待有一天王求進入職棒界,我就能拿這件事來跟朋友炫耀。」野間口神情苦澀地說道:「可是啊,你中途加入了我們社團,而且非常努力。」

「因為我是從零開始的吧。」

「是沒錯,可是我們看你一副想跟王求一較高下的態度,本來只當你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以為你馬上就會放棄,沒想到你卻堅持了下來。我們看見你的努力,才驚覺冷眼旁觀的自己才是最大的笨蛋,因為這緣故,我們比以前更加認真練習。當你從學長手中奪下正式游擊手的位置時,我們真的很替你高興。在你的鼓舞之下,我們進入了決賽,對上白桃中學,這是我入社時根本不敢奢望的事。全是你的功勞。」

我「喔」了一聲,除此之外也不好說什麼。雖然我沒有把開心表現在臉上,心裡多少感到欣慰。當天晚上,難得在家吃晚飯的媽媽問我:「今天是遇到什麼好事了?笑得這麼開心,真不像平常的你。」我板起臉回答:「我也是會笑的。」接著我提起了這場決賽,媽媽告訴我:「打棒球一定很辛苦吧,不過你也別緊張,反正又不會死。不管輸贏,都當做漫長人生中的一段美好回憶就好。」

沒錯,反正又不會死,但要我別緊張是不可能的,只要我上得了壘,下一棒就輪到王求了,王求絕對會打出全壘打,雖說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唯獨這件事例外,王求在這種緊要關頭絕對不會失手,只要他打出再見全壘打,我們就能夠反敗為勝。換句話說,此時我能不能上壘,將決定我們會不會晉級全國大賽。我一想到中學生活即將畫下句點,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望向天空,好希望也有人對我說一句:「嗯,如果是你,一定能把棒子交到王求手上的!」

我一踏進打擊區,立刻又喊了暫停。敵隊的人按捺不住,不斷在我身後叫囂,但我根本沒心思理會他們。我走向打擊等待區,打算找王求拿止滑粉袋,但這只是借口,我想在打最後一球之前,和王求說說話。

王求還是一樣專心望著球場,彷佛我並不存在。他的表情雖認真,卻一點也不緊張,那眼神就好像站在高處俯視壯觀山河或千萬子民的國王。「王求,止滑粉袋。」我一喊,他才終於轉過頭來,接著默默起身,將止滑粉袋遞給我。「王求,我一定會讓你上場。」我一面輕拍止滑粉袋,一面說道:「我一定會上壘的!」

王求沒有回答,只是淡淡看著我,他的目光既不銳利也不凝重,只像是在觀察珍禽異獸。

「那我上場嘍。」我故作輕鬆,扔下止滑粉袋,提著球棒回到打擊區。王求自始至終一句話也沒說。

——王沒有賜下隻字片語,卻賜下了寬容的眼神。不知為何,我腦中很自然地浮現這句話。

進入打擊區前,我再次望向投手,四下景象和剛剛完全不同了,我看清楚了計分板大屏幕後方的藍天。晴空萬里,和剛剛的陰霾天色截然不同,我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沒想到天空原本就這麼藍,感覺視野無限遼闊,連外野手的模樣也看得一清二楚。我低下頭,望著腳上的釘鞋。這鞋子是和王求一起去仙醍車站前的運動用品店買的。「乃木同學,你腳程快,這雙最適合跑步了。」戴著眼鏡的胖胖店長不斷向我推薦。

雙腿不再顫抖了,我試著以釘鞋摩擦地面。

擺好了揮棒姿勢,我發現投手的面容變得異常清晰,見他流了好多汗,我才察覺自己的脖子也滿是汗水。夏天好熱呀。投手舉起了手臂。我握緊球棒,扭腰,抬高手臂,在心裡默念:「絕對不能揮空。」就算只是擊出本壘前滾地球,以我的腳程也肯定能夠上壘。一定要碰到球棒,總之一定要碰到球棒。我如此告訴自己。我已顧不了揮棒姿勢正不正確了。

投手的身子一扭,球從他手中飛出,我也旋即一個回身微抬左腳,立刻踏回地面,將重心腳的膝蓋往前移,扭腰,手臂一揮,我看見了朝著球棒飛來的球。金屬球棒傳來令人身心舒暢的震動。打中了。我看見球往三壘與游擊手之間的方向猛然飛去,當場拔腿狂奔。

美麗的深褐色泥土上畫著白線,我沿著白線奮力往前跑,身體往前傾,擺動彎起的手臂,球現在在哪裡,我根本沒空去想,我只是不斷抬腳,將地面往後踢,釘鞋一次次挖起地上的泥土。前方的一壘手高舉右手手套,做好接球的準備。眼角余光中,我看見游擊手做了個傳球動作。原來球沒有穿出內野!?我滿心以為球已經飛到左外野去了,沒想到竟然落入游擊手的手套這裡,為什麼會這樣?以那球的速度,絕不可能是內野滾地球。唯一的可能是游擊手飛撲接球沒接好,讓球掉到地上,所以才急忙傳往一壘。我感到呼吸困難。一壘壘包就在眼前,我的背上似乎有股看不見的力量把我往前推,那力量或許是來自陽光,或許是來自休息區的加油聲,也或許是媽媽那句「反正又不會死」。我感覺身體比平常輕盈,心裡產生了「一定來得及」的自信。就在踏上壘包的那一瞬間,我頭殼內部軟軟的腦像是呼地飄了起來,再也沒有煩惱。然後就在我踏過壘包的下一刻,雙腿突然變得沉重,我摔倒在地。雖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公尺,我想,這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了,制服和手臂沾滿了泥土。此時我看見一壘手朝著球場中央奔去,我一愣,只見裁判舉起手大喊:「出局!」白桃中學的球員高聲歡呼。

我的心臟強烈鼓動,幾乎要破胸而出,該不會就這樣突然炸裂吧?我勉強拍起膝蓋,直起身子的一瞬間,眩暈向我襲來。我不斷喘氣,身子搖搖晃晃,彷佛全身的肌膚都在渴望著氧氣。我往休息區看去,只見比目魚正仰著頭,緊閉雙眼,像個小孩子似地強忍淚水。

原本待在休息區的隊友全向我奔來,亂摸我的小平頭,說些「你幹得很好」或「好可惜」之類的話語。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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