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而來的星期天,少年王求搭母親的車前往河畔的棒球場。母親將車停進停車場後,帶著少年王求走下通往球場的階梯。此時少年王求察覺球場的氣氛異於平日,身穿東仙醍少棒隊藍色球衣的隊員集合在一處,家長們則坐在長椅區備好餐點,這部分部很正常,特別的是,球場上顯得此平常熱鬧,人群中多了幾位身穿棒球制服、從沒見過的大人。少年王求與母親一進進球場,家長們紛紛向他們打招呼,但母親只是敷衍地響應,快步拉著少年王求筆直朝教練走去。
「這是怎麼回事?」母親問奧寺教練。
「咦?我沒跟您說嗎?今天是棒球指導日。」奧寺總教練搔了搔頭,露出一臉不好意思。
「你沒說。」
「山田太太,職棒球員願意花時間來指導我們的少棒隊員,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奧寺總教練說著轉頭看向左側,只見一群拿著攝影機或麥克風的記者正包圍著五名身穿棒球制服的高大男人。「而且全國大賽快到了痲,我想這對隊員來說是很好的經驗哦。」
「我可不這麼想。」
少年王求很清楚母親為何生氣。不是因為總教練沒有事先告知棒球指導日一事,也不是因為母親認為平常的練習比接受指導更有意義,問題出在,前來指導的球員並非本地仙醍國王隊的人,母親甚至大喇喇地挑明了抗議:「為什麼找巨人隊的?」
「東卿巨人隊願意來指導我們,這是天大的好事呀。」奧寺總教練說道。少年王求察覺教練臉上雖帶著笑容,眉毛卻不停抽搐。看來教練是因為母親太難纏,才故意不告知她今天的活動。
「總教練,怎麼了嗎?」一名身穿黑自雙色制眼的男人走了過來,他是東卿巨人隊的球員大久保幸弘。
「沒事,請不用擔心。」奧寺瞇起了眼,接著對少年王求的母親說:「山田太太,大久保先生直到前年還是仙醍國王隊的球員哦。」
「我知道。」母親沒好氣地應道。少年王求當然也知道這件事。大久保幸弘在前年的球季達成了全勤出賽,打擊率三成五、二十支全壘打的優異成績,守備同樣零失誤,是仙醍國王隊唯一獲得金手套獎的球員。該球季仙醍國王隊的球隊整體成績依然是最後一名,更凸顯了大久保的活躍。
「所以啦,就是因為他跟仙醍國王隊的淵源,我們今天才請得到他來呢。」
「跑去東卿巨人隊的叛徒,還有臉回來?」
奧寺總教練和大久保球員都傻住了。天空是那麼蔚藍,豎起耳朵還聽得見河流的潺潺水聲,這麼和平的時空下,竟然出現如此充滿敵意的話語,兩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自由球員,說穿了還不是個死要錢的。」
「山田太太!」奧寺總教練忍不住喝止。大久保雖有些不知所措,並沒有動怒,似乎已習慣這樣的批評,「關於那件事,除了請求大家的體諒,我也不好說什麼。」他溫柔一笑,接著為了化解尷尬氣氛,他轉頭問少年王求:「你守什麼位置呢?」
「不固定。」少年王求悄聲說道:「哪裡都可以。」
「王求可以勝任所有守備位置哦,最近比較常當左外野手。」奧寺總教練帶著微笑回答,他的眼神充滿驕傲,鼻孔翕張。
「這樣啊。」大久保似乎心下瞭然,「我小時候也是這樣呢。職棒球員在少棒時期多半能夠守好幾個位置,身兼投手及第四棒 的也不少。」
「誰跟你一樣啊。」母親低聲咕噥,但這句話只有少年王求聽見。
「能不能揮兩棒讓我看看你的姿勢?」
少年王求點點頭,放下背包便抽出球棒,正要屈膝暖身,頭上方突然傳來母親的聲音:「王求,回去了。」少年王求吃了一驚,抬頭望著母親。「我們走吧。今天媽媽陪你練習。」
奧寺總教練也嚇了一跳,試圖說服少年的母親,少年的母親出言反譏,兩人一來一往爭論了起來,少年王求則是一徑凝視著大久保。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面對職棒球員,一想到自己將來也會變成這樣的人,少年王求心中雖沒有憧憬、失望或緊張,卻忍不住緊盯著眼前的魁梧男人看。
「要不要揮揮看?」大久保說道。
「怎麼了?」這時,另一名身穿東卿巨人隊制服的男人走了過來,這位是頭髪花白的中年男人,顯然不是現役的球員。「您好,我是教練駒込。」他露出白的牙齒,主動對少年王求及其母親打招呼,曬得黝黑的健壯身材讓他看上去充滿年輕活力。
「山田太太,這位駒込先生,您一定也認識吧?他在東卿巨人隊不但是犧牲打的高手,更是猶如銅牆鐵壁的二壘手。」奧寺總教練突然興奮異常,彷彿在介紹自己仰慕已久的大人物。
「那是從前的事了啦,而且我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角色。」駒込露出苦笑。
奧寺總教練一聽,竟露出前所未見的呆板神情,宛如受操縱的舞台人偶比劃著誇張手勢說:「沒那回事!駒込先生是個光明正大、高潔、賢明、勇敢又誠實的人!」就連少年王求也覺得疑惑,不曉得奧寺總教練是吃錯什麼葯了。
「王求,我們今天自己練習。」母親拉起少年王求的右手。
「喂,王求,你甘心就這麼回家嗎?你不想接受職棒球員的指導嗎?」奧寺總教練說得溫柔而懇切。
「別隨便慫恿我兒子。」
「別這麼固執嘛,山田太太,真要說起來,您又沒打過棒球呀。」奧寺總教練輕描淡寫地說。
而母親也只當耳邊風,完全不為所動。但這一刻,少年王求心中卻再度浮現那個駕馭巨人、從父母手中接過舊機器的夢境。在那個噩夢裡,母親雖然滔滔不絕地向他解釋駕馭巨人的技巧,但母親自己根本從沒駕馭巨人,觀念也都早已不合時宜。見母親一邊抱怨一邊走上堤防階梯,少年王求也隨後跟上,卻在上到堤防頂時忍不住回頭。球場上的奧寺總教練正舉起手,遙遙望著少年王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