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餐會開始後不久,你將父親送你的禮物盒拆了開來。「讓他玩這個太早了吧?」你的母親看了之後說道。
你拿出盒子的是一台玩具投球機,包括以電池驅動的投球機本體,以及附加的一根塑料小球棒和十顆彩色塑料球。投球機的結構相當簡陋,只是一支可旋轉的臂桿連接在台座上。
「王求還玩不來。」
「我知道。」你父親並沒有反駁,「不過,讓他早點習慣也不賴,最好讓他身旁隨時拿得到球和球棒。他玩不來沒關係,我可以玩給他看。」
書上說要讓小孩子學打棒球,最好的方式是讓他看見家長打棒球時的快樂模樣,要是硬將球棒塞進孩子手裡逼孩子揮棒,或是拉著孩子去打擊練習場,只會引起孩子的反感,造成反效果。這是很正確的觀念,你雙親所做的都是正確的選擇。
吃完了晚餐,你母親開始收拾餐桌。你挺直了背,將自己用過的盤子與被子迭起來抱在懷裡,搖搖擺擺走到流理台旁交給母親。「王求,謝謝你。」母親笑著撫摸你的頭,你感到一陣溫暖。
你回到客廳時,電視依然開著,你看到屏幕,立刻嘟起嘴發出噓聲,因為畫面里站在打擊區的是東卿巨人隊的打者,你的父親正站在電視機旁,握著剛從盒裡拿出來的塑料球棒。你看了看父親手中的球棒,又看了看電視里職棒球員所握的木棒,發現兩者形狀一樣,指著連喊:「一樣、一樣。」
父親舉起塑料球棒,擺出打擊姿勢。父親是右撇子,電視里的球員卻是左打者,姿勢不太相同。父親揮了棒。由於是小孩子用的小型玩具球棒,父親雙手握著揮棒其實有彆扭,砰的一聲輕響,球棒撞到了旁邊的矮櫃,突如其來的聲響和父親嚇了一跳的表情逗得你呵呵大笑。
父親又揮了幾次棒,接著拿起塑料球輕輕往上拋,一棒揮去,卻沒打中。父親臉上露出苦笑,神色卻帶有一絲嚴肅,因為這件事對他來說不是遊戲,而是生涯使命。你也察覺到今天的父親和平常有些不同。
父親放下球棒,揚起下巴往椅子一坐,一邊嘀咕著自己平日太缺乏運動了。他轉頭朝電視望去,你也跟著看向電視。
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站上左側打擊區,頻頻以釘鞋刮著地面,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眼神銳利地瞪著仙醚國王隊的投手。
「現在上場的是今年獲得雙冠王頭銜的大冢文太,聽說他的家人今天也來到了球場哦。」主播說道。比數變成12比1,勝負已相當明顯,為了讓沉悶的比賽不要太沉悶,主播想盡辦法挖出觀眾可能感興趣的話題。
「我記得他有個兒子,是吧?」擔任球評的前東卿巨人隊投手和主播一搭一唱。
「是的,聽說最近剛滿三歲。其實在今天的比賽開始前,我們訪問了他的兒子喲。」主播這句話剛說完,畫面一切換,出現一名被母親抱在懷裡的孩童。
「不好好轉播比賽,搞這些花樣做什麼?」你父親咂了個嘴抱怨。
「沒辦法,這是東卿的電視台。」你母親邊說邊從廚房走出來。她端著一個盤子,上頭堆滿削好的蘋果,還插了兩枝牙籤。
屏幕上出現那名孩童的特寫鏡頭。他年紀跟你相仿,頭髮很長,眉毛濃密,一個國字臉。「洋一要當投手。」孩童噘起嘴,語氣堅定地對著麥克風說道,接著又補了一句:「嗯,一定要當。」彷佛在說服自己似的。你應該好好記住這位大冢洋一的面容,因為你總有一天會過上他,這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錄像畫面結束,鏡頭轉回打者大冢文太身上。主播說:「聽說洋一小弟弟的夢想是跟老爸對決哦。」
「文太也真辛苦,得等到兒子成為職棒球員才能退休呀。」球評以煞有介事的語氣說道。他對自己這句玩笑話似乎很滿意,主播也只好陪著乾笑兩聲。
「老爸打職棒,兒子就能打職棒?真是天真。」你母親淡淡說著,拿起蘋果咬了一口。你見果肉噴出汁液,同時聞到甜甜的香氣,也伸手從盤中抓起一塊,放進嘴裡咬下。蘋果比想像中酸了些,但滋味宜人,香甜液體在口中擴散,而且每咬一下,腦子裡都發出輕響,你覺得非常有趣。
你一邊嚼著蘋果,一邊看著屏幕里的大冢文太。見他斂起下顎,跨出馬步,高舉球棒指向天空,整個人看上去平穩紮實,宛如八風吹不動的沉重擺飾,又像一棵枝幹扭曲的詭異大樹。這一刻,大冢文太的姿勢讓你印象深刻,電視晝面里的人物動作彷彿成了清晰無比的立體團。浮上你的腦海。你將蘋果放回盤裡,抓起扔在電視機前的塑料球棒,走到電視旁邊,照著腦中那幅大冢文太的姿勢擺動身體。一開始你分不清左右,手忙腳亂了好一會兒,漸漸掌握手肘的移勤方式,成功擺出了腦海中的姿勢。
「喂,桐子。」
你父親以異於平日的嚴肅口氣喊了你母親。她聽見呼喚,抬起了頭。你父親瞪大眼,努了努下巴向你母親示意。這時你威覺背後好像有光射來,於是放下球棒,轉頭往後看,你看見雙親眯起了眼,露出一臉陶醉。
「王求,就是這樣。」父親微徽拉高了嗓音說道。
「王求,再來一次。」母親豎起食指對著你點頭。
你不知道父親的「就是這樣」及母親的「再來一次」是什麼意思,但你猜想與剛剛模仿大冢文太的打擊姿勢有關,於是你又做了一次。
你父母宛如看見了神跡。父親圓睜雙眼,看得入神;母親則是摀著嘴,同樣是一臉著迷。夫婦倆相視,點了點頭。你對雙親的反應只覺得一頭霧水,轉頭往電視看去,仙醍國王隊的投手正將球舉過頭準備投出。
你在內心喊了一聲「壞球」。雖然年紀遺小,你已學得了不少棒球術語。自從本地的有線電視台去年開始轉播仙醍國王隊的比賽,你幾乎每天都和母親一起觀看,耳濡目染之下,無論你願不願意,多少都記住了一些字音。你不但聽得懂,而且會念。「壞球」說得很好,「好球」則還有點咬字不清。
你凝視著電視畫面,只見那顆被投出的球慢慢偏向左側,捕手伸長了左手,好不容易才接到了球。
父親不知何時來到你身旁,用力摸著你的頭說:「沒人教你,你怎麼能擺出這麼漂亮的姿勢?」
「這個。」你的手指貼上電視屏幕,像要在上頭留下指紋似地,抹著畫面上出現的左打者大冢文太。
「你在模仿這個人?」母親蹲下身子,讓視線高度與你的相同。
你點點頭,又望向電視。投手正一個扭身,準備將球投出。
你心裡知道這一球將會是「好球」。不知為何,你就是能預測球的去向。「好……球。」
你輕輕說了出來,但你的父母並沒有聽見。
球離開投手的手,朝著大冢文太所站的本壘飛去,進入好球帶。你還來不及思考,自己握著的塑料球棒已經揮出,這麼一扭身,擺好的打擊姿頓時變了樣,看上去你只是以右手抓著球棒亂揮,球棒打上你父親的腿,而就在同時,電視傳出清脆的聲響。「全壘……打。」你說道。
這一天起,你經常揮舞著玩具塑料球棒玩兒。雖然你總是試著模仿大冢文太的姿勢,但隨著日子過去,腦中那幅立體圖愈來愈模糊。如果能再看一次比賽轉播,想必能加深印象,可惜今年的球季已過。
你的打擊姿勢與完美的第一次愈差愈遠,但你的雙親並不氣餒,他們壓根不認為那第一次只是偶然,反而將那視為一種預告,他們相信你在數年後便能夠再度達到那樣的完美境界,而他們的這個判斷,也是正確的。
沒錯,那是預告。
你不停地揮棒,有時會拋起球打著玩。你的父母並沒有刻意指正你的揮棒動作,頂多簡單說明持棒方法,卻沒有詳細解釋手該怎麼握,或是手臂要怎麼擺,他們明白現在教這還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