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浮現在我腦中的是發生在車站附近的那件事。
當時我們坐在車站前天橋旁的長椅上。永瀨坐在我身旁,貝絲睡卧在他腳邊。
卸下導盲鞍之後,貝絲臉上已不見導盲犬的使命感及責任感,只剩下拉布拉多犬原有的純真。它悠然地將下巴擱在永瀨的鞋子上。
永瀨開始與貝絲同住的時候差不多跟我認識他的時間點一致。但若嚴格說來,貝絲比我早了幾周。也許它便是因此而將我當成經驗不足的學妹。永瀨摸了摸它的頭,貝絲張開一隻眼睛往上瞄了我一眼。我感覺到它散發出的優越感,這應該不是被害妄想症作祟。它那身漆黑亮麗的皮毛,看起來相當高雅。
從仙台車站西側的出口出來的地面上是車輛繞行的圓環及公車站,若從二樓出來則是大型的天橋。
我們坐在離車站二樓出口約二十公尺處。這裡擺著不少盆栽,是個小廣場。再往前走一段距離,天橋就如橫向擴張的螞蟻窩,分出好幾條支道。
廣場上設有幾張長椅,行人來來往往。七夕時會在這裡舉辦活動,冬天則有大學的男子拉拉隊在此幫參加聯考的高中生加油。
我們坐在長椅上,正好面對仙台車站。
「他怎麼還沒回來呢?」永瀨有點擔心地說。他的朋友陣內在聊天后說要去買個果汁,卻遲遲未歸。
「他會不會偷偷躲起來哭?」話一出口,連我自己也覺得實在沒什麼說服力。
「陣內他並不是那種人。」
「你是說他不會灰心喪志嘍?」
「我認為……」他雖然生來就失明,但偶爾會宛如看得見周遭風景似地轉頭。「人類這種生物會靠著自己的拿手絕活,幫助自己從打擊當中重新站起來。」
「什麼意思?」
「心情不好的田徑選手還是會選擇跑步、歌手會選擇唱歌,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重新振作起來的吧。」
「那陣內呢?」
「不是彈吉他,就是不斷說些蠢話吧。」
這兩者的確都是陣內擅長的。
「話雖如此,也不至於連續講兩個小時吧……」我看了看手錶,整個人傻住了。
「剛剛聊了那麼久嗎?」連永瀨也感到吃驚。
「還真虧他有那麼多話題能說。」我嘆了口氣。
「他果然很沮喪,說的話比平常還多,他可能打算借這樣的復健方式儘早恢複精神吧。」
「總覺得坐在車站前的板凳上,被迫陪著他復健的我們才是被害者呢。」
「哎呀,你、我和貝絲都很閑嘛。」
「可是,連在那邊的女孩子們都不幸受到波及,被陣內念了一頓耶。」我豎起大拇指指向背後。
大概在三十分鐘前,幾個高中女生聚集在長椅附近,她們一邊玩著一台好似剛買來的DV,一邊興高采烈地說:「不曉得那傢伙會不會來?」、「他一定會來啦。」大概是想跟暗戀的別校男生或是同班的男朋友一起錄影吧。年輕真好,我很羨慕她們,但是陣內並不然。
「吵死人了,你們怎麼沒去學校?不曉得這裡是什麼地方嗎?」他衝上前去開罵。
高中女生們被他突如其來又無禮至極的責罵搞得火冒三丈,便不愉快地反駁。「你這個怪老頭囂張什麼啊?有哪條法律規定不能在車站前面聊天嗎?」
才二十二歲的陣內被叫成老頭之後愈加火大,嗓門也變得更大。「當然有,笨蛋!要不然你們去叫律師來問問看啊!」
說到爭辯,陣內絕不會輸給任何人。最後他以「像你們這種傲慢的女高中生,就是會拿DV去犯罪」這句聽起來簡直是找碴的話,讓她們無話可回。
高中女生們像是要擺脫變態似地,移動到了遠一點的地方。
「你根本就是強辯嘛!」我苦笑道。「虧你還說你想成為一名家裁調查官。」
陣內前陣子才剛從大學畢業,目前正為了考取家庭裁判所的調查官資格而用功K書。
「照你說的,調查官的工作要面對犯下刑案的未成年人吧?」
為看不見的永瀨提供各種情報可說是我的工作,我也不否認這讓我對無法辦到此事的貝絲抱有些許的自負感。朋友們都嘲笑我:「你幹嘛跟狗計較?」這隻能說他們的眼光太短淺了。如果我的情敵同樣是人,那我肯定會相當從容。
「我並不認為陣內他能救得了那些少年。」
「不,我倒認為他會相當活躍喔。他一定可以勝任家庭裁判所的工作。」永瀨預言道。「他今天只是有點焦躁不安罷了。」
「因為他正在復健當中?」
「嗯,他正在進行失戀的復健。」
陣內在數小時前遭到失戀的打擊。他向一名在車站內的錄影帶出租店工作,燙著大波浪捲髮的女孩子告白,結果被拒絕了。而且是乾脆到令人嘆為觀止的拒絕。
陣內主動找我們出來。「我要去向女孩子告白,你們陪我走一趟吧?」他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運動選手邀請朋友前往觀賞自己的比賽一樣。
由於事出突然,我與永瀨沒能立刻搭腔。
而陣內卻繼續慫恿地說:「不對,應該說你們要來見習一下才對。反正你們倆從沒告白過吧?那更應該跟我來,機會難得耶。」
我開始懷疑這串冗長的蠢話可能是他故意說的,好讓我們難以分辨真假。不然就是因為陣內減少了彈吉他的時間以增加K書時間,因此壓力無處宣洩,精神出了問題。
「你要告白的對象是?」過了一會兒,永瀨才開口問出這個問題。
「錄影帶出租店的店員。」
「你認識她嗎?」
「當然認識,我每周都會去租錄影帶啊。」
「你跟她聊過天嗎?」我也開始感到不安。
「聊得可多了!」陣內的表情很認真,還用手指比了個OK的手勢。「當她問:『請問何時還片?』我就回答:『明天。』她若問:『要不要乾脆借一周呢?』我就會回答:『那麻煩你了。』我們的感情好到我說『通』,她就會回答『過』。對話順暢得很咧!」
我們驚訝到無話可說。
我盯著陣內,他的表情相當認真。
「我覺得……那樣子好像稱不上是對話喔。」為了不傷害到朋友,永瀨溫柔地說道。
「沒問題啦。」
「你還真有自信呢。」
「當然啦,我這次單戀絕對會成功。」
「我的大學教授曾說過,這世上沒有任何事可以用『絕對』這個詞來斷定。」
我先試著以智者的言語來說服他。
「要是世上真沒有半件事能說是『絕對的』,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原來如此。」我與永瀨都被他的氣勢壓過。
「所以……」陣內用力點了點頭說:「這次絕對能順利成功。」
對於他那毫無根據的斷定,我與永瀨與其說是受不了他的自信而愣住,倒不如說是深受感動。由於太過感動,我們毫不反抗,也忘了提出質疑、忘了原本想要設法打消他的念頭,就這麼跟著他走到錄影帶出租店前。
途中,永瀨對陣內說:「與其約我們,你倒不如約鴨居還比較好一點……」
的確,照優先順序而言,他應該先約鴨居才對。
「那傢伙不行啦。」陣內似乎不太想談這個話題,所以答得很快。
「為什麼?」我故意問。我猜鴨居大概是馬上回絕他的邀請吧。
「他說沒興趣,就掛我電話。真是個過分的傢伙,對吧?」陣內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再打一次電話,他竟然說:『我已經拒絕過一次,你還來找我,這樣算違反法律喔。』好像我是個沒良心的推銷商似的。」
難怪他找我們的時候並非打電話,而是直接跑到我們家來。
我們站在錄影帶出租店對面的人行道上,看著店內的情形。裝上導盲鞍的貝絲乖乖地蹲在永瀨身旁,毫不關心地低著頭。
「像我們這樣的人,是否就叫做湊熱鬧的呢?」陣內說要去告白,待他跑進店裡之後,永瀨對我說。
「所謂的湊熱鬧,指的是主動前往的那種人。像我們這樣硬是被逼來的應該不算。」
我右手拿著一台立可拍相機。這是陣內拿給我,要我幫他拍下紀念性的一刻的。他就是會在這些小地方特別用心。
「從這兒看得到陣內打算告白的對象嗎?」
「大致還看得出模樣。」中間隔著一條馬路,再加上店頭的玻璃窗阻隔視線,看不太清楚。
「是個怎麼樣的女孩呢?」
「感覺蠻可愛的,身高大概……到你的肩膀這邊吧。短髮很適合她,而且她還燙了大波浪。」
「陣內喜歡那種可愛型的女孩子嗎?」
「我覺得男生都會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吧。」
「原來如此,是這樣子啊。」
「現在收銀台旁的客人走掉了,陣內要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