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五節

寫字檯就在這間房間進門左手邊不遠處,朝著裡面的牆壁安放著。我這個時候站在它的前面。

進門後正前方最裡面,靠右的牆邊有個較大的裝飾架。在它上方的時鐘恰巧響了。

這原本是已死的父親喜歡的玩意兒,錶盤下面的門打開後,有一隻白色貓頭鷹冒出來,咕地告知時間。電池式的,不是布穀鳥鐘而是貓頭鷹鍾。——被告知的時刻是下午一點。

不知是不是被這隻時鐘奪走了注意力,見崎鳴剛踏入室內就停下腳步,筆直看著裝飾架那邊。對我這邊是頭也不回。——這是當然的。因為我是幽靈,是活著的人的眼中看不見的存在。

「啊。」她的口中漏出一絲細小的聲音。

「……人偶。」

她朝著從門處看來位於右手邊的窗戶方向,斜著邁起一步、兩步。她的步子看起來是想正對最裡面的裝飾架。

就如她自言自語道的那樣,裝飾架正中見擺有一隻「人偶」。一隻算身高大概是五十厘米左右的,身著黑色裙子的少女人偶。

「那不是……」

見崎鳴的口中又漏出一絲聲音。看起來她被那隻人偶吸引得相當深……

……下一剎那。兩件事情幾乎在同時發生:一件是見崎鳴的動作,隨著呼地一聲短暫的舒氣,她摘下遮住左眼的眼罩;另一件是在窗外發生的。

突然刮起來的狂風,震顫著朝東的窗戶的玻璃。連這麼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在那外面就傳來了烏鴉的叫聲。

呱,呱……的,多個聲音相互重疊,再與多個展翅聲相互重疊,我聽見了這些聲音。停在四處的烏鴉們一齊起飛了。

展開黑色翅膀一個個橫穿過窗外的那群傢伙的樣子,在我所處的位置也能看見。站在窗邊的見崎鳴,肯定是更加清楚地看見了這場景。然後——

就在這兩件事情之後不久。

見崎鳴好像猛地回過神一樣,回頭看向這裡。

她把視線筆直投向寫字檯跟前的我的位置附近,用不可思議的神情歪起了頭。我到了這時候才注意到,她摘下來掛在左手的眼罩,被泥土還是什麼的弄得相當臟。

「為什麼。」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為什麼……呆在這種地方。」

這不是自言自語。是對站在眼前的對象的發問,聽起來只能是這樣,因為那是說出來的話——

我不禁提高音量發出了「啊?」的「聲音」。

「看得見嗎?你能看見我。」

「看得見……怎麼了。」

她回答道,一下子眯起了右眼。左眼閃著藍色假眼的冷冰冰的光芒。

「……為什麼。」這次輪到我提問。

「為什麼看得見。這個聲音,你也聽得見嗎。」

「聽得見……怎麼了。」

「可我明明是幽靈啊。」

「……幽靈。」說著,見崎鳴再次歪起了頭。

「我明明是死了的賢木晃也的幽靈啊。明明至今為止都沒有一個人看見我的模樣聽見我的聲音啊。」

「死了……」她的頭歪得更厲害了,又向這邊走近了一步。

「賢木先生……死了嗎?」

「我死了啊。」我用醜陋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真的嗎?」

被這麼一問,我加強語氣說道「是真的」。

「雖然對外界聲稱是出去旅行了……其實我在五月初就死了。就在這幢房子的,一樓大廳。接著在那之後,我變成了這樣子。成了所謂的幽靈……」

不被任何人認知到自己的存在,於是當然地不能跟任何人說話……從死後直到現在,我一直過著不自然且不穩定,並且又孤獨的時間。

「……應該看不見的才對啊。我的這模樣,誰都看不見。——但是,為什麼你會看得見我?聽得見我的聲音?」

「那是因為……」

說到一半卻閉上了嘴,少女盯著我看了片刻。

接著她緩緩地提起右手,用手掌遮住自己的右眼。用剩下的左眼——只留下只那應該是沒有視力的藍色虛無的眼珠,一眨也不眨的一直朝著我這邊又看了片刻……

——你的那隻眼睛。那隻藍色的眼睛。

自己在去年夏天的那天說出的話,實實在在地閃過我的內心。

——或許你用那隻眼睛,在跟我看著同樣的東西……

那個時候我為什麼會說這樣子的話呢。跟我看著同樣的東西,跟我看著同樣的方向……啊,那是。

那是?我想要回答這反覆出現的自問,有一個字伴隨著妖異又不穩的搖晃滲了出來。

那是——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