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二章

方舟無意中發現,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和舒喬聯繫了,既沒見面,也沒打電話。關鍵的是,他驚異地發覺,久未聯繫竟然沒有太明顯的思念。從前,他始終認為自己一旦失去舒喬便無異於失去了生的價值,現在看來並不是那樣,一切都是可以改變的。這個發現使他心裡難受得要命。對舒喬的那份情,他完全不敢抱任何希望了。與美國通話,商量「辦」出去的問題時,母親莫名其妙的提到舒喬,他當即就跟老太太急了。他不願意再揭這塊剛剛長好的疤。老太太主張他再和舒喬談談,看能不能把她說動,能的話就一塊兒辦了。母親特彆強調,舒喬的爸爸不在了,一個女孩子孤零零的總歸不是個長久之計。

方舟沖電話大喊:「死了一個爸爸,她不是又靠上一個爸爸么?」

「你怎麼可以這麼說。」老太太在另一端叫起來,「那個畫家還不到30歲,你怎麼可以用這樣的稱呼!」

「我俗!」方舟咔地壓了電話。

忘掉一個自己愛過的女人真是太難了!他想。

小奧拓已經賣掉了,買主是李福海幫助介紹的那個。他發現李福海也好些日子神龍不見首尾了。

感受著漸起的秋意,方舟傷心地想:也許真的該拜拜了!這個城市不屬於自己。他覺得在走之前無論如何應該見見舒喬,萬事都應該有個了斷。於是他打電話約她。舒喬清亮的聲音從電話另一端傳來,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愉悅感。

兩個人在一家挺安靜的小茶室喝茶,窗外是下午慵懶的陽光。他們面對面閑聊,感情傷痕所留下的隱痛已不那麼強烈了。方舟甚至大度地詢問「他」怎麼樣。舒喬告訴他——「他」很好,又開始畫新東西了。

「該死的,我們家多寬呀!他卻一定要回到那個狗窩去作畫。」

「這可能就是所說的藝術家的怪癖。」方舟道。又沉默片刻,他問,「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舒喬趕緊躲開目光:「快了吧,我估計快了。方舟,我已經……懷孕了。」

方舟唔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兩個人說了一些過去的事情,說得舒喬怪想哭的。方舟遲疑了一下,輕輕地按住了她的手,舒喬竟沒有勇氣把手抽出來。

「舒喬,我可能要走了。這個城市對我已經毫無意義。我知道這種時候再說這種話有些沒意思,可是憋在心裡我會很難受。舒喬,出去以後我會想你的。」

舒喬控制不住,眼淚吧嗒吧嗒掉了下來:「什麼時候……走?」

「正在辦,快了。」

兩個人慢慢地喝著茶,直到再無話可說才起身走出茶室。兩個人面對面地站住了,這是最後的分手么?不知道。

方舟很想擁抱舒喬。

舒喬哀求似地低聲道:「求求你方舟,別這樣好么!」

西邊的天際,一條胭脂色的的火燒雲妖艷地橫卧在遠方……

就在那個殘陽如血的下午,王魯寧和李東娜正式結成了名正言順的夫妻。

當鮮紅的印章咣地蓋在結婚證書上的時候,李東娜禁不住看了王魯寧一眼。在王魯寧貌似沉靜的表情中,她讀到了兩個字——絕望。

把小心地結婚證揣進手包,她挽著丈夫走出了辦事處的大門。兩個男孩子呼嘯吶喊地從眼瘋前跑過去,後邊追來一個滿臉淚水的小姑娘。小姑娘罵男孩,男孩抄起石子打過來,哐地打在大賓士的擋風玻璃上。王魯寧的眼皮跳了一下,竟沒有發火。李東娜把孩子們轟跑了——她比誰都清楚,王魯寧愛這車的程度僅次於愛她。

「去轉轉好么?」她悄聲說,「我來開車。」

車子無聲地滑出小巷,拐上了街道。王魯寧沉默地坐在副駕駛座上,李東娜把墨鏡遞給他。他推開了她的手。即將沉落的夕陽映得他臉色微微泛紅,他無聲地攥住她的手。

都是聰明人,聰明人一旦找不到出路,顯然是真的沒有出路了。李東娜已從側面落實了李福海被抓屬實,並且知道他殺了個警察。她找人諮詢可否去探望一下,得到的回答是不行。在候審期間不准許探視。王魯寧勸她不要瞎忙了。

開出城區的時候王魯寧說話了:「東娜,把咱們商量好的那步棋走出去吧,我估計我確實到站了!」

是的,李東娜比她還明白這個。當然不排除意識中還留有對李福海的一些幻想,但是幻想之所以稱之為幻想,就在於它太靠不住了。李東娜聽說過多少寧折不彎的傢伙,在最後關頭尿了褲子!我不負你——那是在自由狀態說的話。現在的事實是,李福海已經徹頭徹尾地欠下3條人命了。

魯寧分明看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有一天晚上,王魯寧突然說了一句很宿命的話:「東娜,不知你發現沒有——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該是你的,即便是煮熟的鴨子也會飛走!」

他像哄孩子似地解釋說:李東娜是王魯寧的,跑都跑不了,能在男人走背字的時候嫁給他,這一定是前世修來的緣分!說著說著他哭了。接著回憶到了當年那個自己,尤其是輕易到手的漢王璽,他說:「你看見了吧,太容易到手的東西,最終仍然不是你的。鬧到最後讓你什麼也剩不下,包括卿卿性命!」

他又把話題轉向李福海和馮燕生。李東娜再也不忍心聽了。的確,她明白他的意思。李福海怎麼樣,遲早挨槍子兒;而馮燕生呢,歷盡苦難熬過來了——你再也「拿不住」人家了……

「東娜,去雀翎湖吧。」王魯寧還是把墨鏡戴上了。

李東娜嗯了一聲,加快了車速。

雀翎湖,在即將日落時分,遠看過去恍若沉靜的淑女。他們的車子沿著林帶的間隙向前滑行著。李東娜莫名其妙地冒出個恐怖的想法,鬆開離合器,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滑進湖裡——真的,也不失為一個圓滿的結局。雀翎湖,悲劇的始發點,如果再由它作為故事的終點,感覺上竟有幾分妙不可言的哲理。

王魯寧突然道:「東娜,你覺不覺得事情本可以是另外一個結果的?你看這湖,多大呀!李福海和杜曉山只要換一個位置把人拋進去,那兩個撈魚的傢伙就撈不到尼龍包了。」

李東娜把車子熄了火,儘可能地挨在丈夫身上。她能理解他為什麼會冒出這種異想。的確是,人生中有那麼多不確定性,那怕其中任何一個環節略微偏一偏,事情可能就是另一種結果了。但是如果接受了這個說法,又怎麼解釋王魯寧那萬事皆有命定的說法呢?李東娜發現世間萬物原本是很深奧的,極難參透。

「魯寧,」李東娜不想在這類過於空泛的話題上費腦子。她現在想問他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四野寂靜,很適合說話,「聽我說魯寧,我現在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了。因此我覺得我對你負有別人無法替代的責任。魯寧,事情還沒有完全絕望,至少我們還有一些時間做最後的努力。這個事我一直在想,現在我想聽聽你個人的意見。」

「我知道你想告訴我什麼,是不是外逃?」

李東娜沒想到王魯寧已想過這個了,略感意外。

「嗯,正是。你既然想到了,咱們就商量一下。我國外有人,你出去投奔他們應該沒什麼問題。加上現在案子還沒有收口兒,你的所有自由都還在,所以我……」

「不!」王魯寧斷然拒絕了這個建議。他弄開車門下了車,向著湖邊走去。夕陽在遠方緩緩下落,餘暉伏在遠山灰濛濛的脊背上,慵懶地塗出最後一線嫣紅。王魯寧的肩看上去竟有些佝僂。

李東娜默默地跟了上來。兩個人在水邊站住了,一言不發地望著明徹的湖水發了一會兒呆。

後來,王魯寧道:「你的心思我懂,我甚至相信出去後能隱姓埋名地苟活下去。可是東娜,我不想那樣,我寧可明明白白地接受法律制裁,也不想再過那種提心弔膽的日子了。這幾個月我已經過得夠夠的了——那不是人過的日子!」

李東娜想開口,被他的手勢擋住了。

「特別是你剛才說的『國外有人』。東娜,不可,萬萬不可!我知道,你這些年來的努力,目的就是為了遠離那些人,如果因為我的緣故,使你多年的努力付諸東流?我王魯寧死也不會閉眼的。不,我絕不能讓你再回到黑道上去!此事免談。」

李東娜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胳膊,慨然而泣。她覺得命運真是太殘酷了,和他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有愛無婚,有了婚姻卻又將失去一切!

「自作孽呀,無可恕也!」王魯寧用力地箍了箍她的肩膀,轉身走向汽車。

回城的路上,王魯寧平靜地安排了下一步的計畫:首先,在觀望和等待中把手頭的工作從容移交給李東娜。其次是股權轉讓。因為有了婚姻這層特殊關係,股權轉讓實際上已經變得純粹剩下個形式。海天大廈工程李東娜已經很熟悉了,不必多說。餘下的還有董事會內部的一些微妙的關係,王魯寧想找些人談談。說到這兒,二人差不多同時想到了那個叫司徒雷的警察。

的確,面對一大串錯綜複雜的刑事案件和人事背景,能把案子搞得從容不迫、波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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