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燕生的最初願望是攜舒喬雙雙南下,去海南島撒開了玩玩兒。他真的脫敏了,心情明顯地好起來。舒喬和他的意見相佐,主張隨旅遊團走。她說她心疼馮燕生,覺得讓馮燕生帶著個什麼都幹不了的傻丫頭去玩兒,一定會使他很累的。馮燕生便依了她。結果旅遊團的名額滿了,等的話至少10天半月以後。於是又回到了馮燕生的最初計畫。買好了飛機票,李東娜恰好來電話說王魯寧回來好幾天了,聽說舒喬想見面,很高興和他們吃頓飯。
馮燕生心頭一沉,隨口道:「人家舒喬想見的是你,魯寧就算了吧。」
李東娜說:「魯寧就在這兒,你跟他解釋吧。」
王魯寧的聲音飄過來,顯得疲憊而蒼老:「怎麼,不歡迎我參加?」
馮燕生忙解釋:「沒別的意思,你別瞎想。主要是不熟,讓她先跟李姐見見。我們後天去海南。」
「噢,挺好啊!需要我幫什麼忙么?我在海南有朋友。」
「謝謝,不用了,我也有倆熟人。你還好吧?」
「湊合,還行吧。」王魯寧勉強笑了一聲,「那就祝你們玩兒好,一路順風——對了,什麼時候辦事兒啊?」
馮燕生道:「你倆都不急,我們急什麼,處著就是了!」
李東娜的聲音:「大夥都抓緊吧,我們沒準哪天就扯結婚證去了。人的好日子就那麼幾年,打一個哈欠就過站了。下午5點半海洋宮,不見不散!」
約定了時間,馮燕生陪舒喬去看了看幼兒園的人,舒喬被留在那兒吃午飯,馮燕生說正好要去見一個畫商,也許能拿回幾幅畫錢。於是兩人便分手了。約好,5點1刻海洋宮見。
下午兩點多,馮燕生和那個畫商分了手。比較順利,要到了7000多塊錢。這使他的心情越發的好。但隨即胃口就被敗壞了。他看見了一個最不願意見的人,方舟。是方舟先看見他的,大聲朝他叫喚。那時候他正在請人弄那輛破奧拓,兩手都是油泥。馮燕生聞生遲疑了一下,然後走了過去。他看見車子底下有兩條腿,分明正在修整什麼。方舟向他挑釁性地扯一些他最不愛聽的內容,同時給車子底下的人遞著工具。馮燕生煩他,想走。方舟突然踢踢車下那人的鞋:「嗨,大哥,你不是打聽姓馮的嗎,他就在這兒!」
車底下的人不吭氣,馮燕生卻警覺起來:「他是誰?」
方舟當胸推了他一把:「問那麼多麼幹嗎?莫不是做賊心虛?」
「你……什麼意思?」
方舟哼了一聲:「我什麼意思——你居然反問我什麼意思。馮燕生,你聽著。常言道,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做下的事躲是躲不過的。是不是,福海。」
馮燕生怔了一下,看看車下那兩隻腳。又問方舟:「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希望你有話全抖落出來,別他媽吞吞吐吐的,沒事兒我就走了。」
「我犯不著跟你廢話!」方舟道,「走著瞧好了,是猴子就是猴子,屁股夾得再緊也藏不住那條尾巴!」
馮燕生真想衝上去揍他,忍了。走出幾步他站住了,盯著車下那兩條腿問:「你剛才叫他什麼?」
方舟很不耐煩地揮著手:「走吧走吧,我不想聽見你的聲音!」
馮燕生克制著自己,一步一回頭地走去。福海……他在想:這名字有些耳熟!他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聽見過……
李福海真恨不得一扳子把方舟敲死!
媽的X,真是一頭撞上鬼了!幸好躺在車底下,這要是面對面和馮燕生打個照臉,事情不就壞了!他兇惡的眼神把方舟嚇傻了。方舟看看他油乎乎的兩隻手以及手裡的大扳子,下意識地往後退著。李福海克制著自己,咣地把扳手扔在地上,然後快步朝街對面的小食攤走去。喝下半瓶冰鎮可樂,他臉上的厲色消了。他很清楚,現在什麼事兒都不能出,萬不能出——天知道前後左右那位就是個便衣呢!
「你他媽什麼都不會,我給你打理這破車,好歹你休息休息你的臭嘴行不行啊!哪兒碰上個瘋子在這兒瞎雞巴纏。」
方舟忙作揖:「怨我怨我,我不該叫他。可是大哥你不知道,就是他把我女朋友弄跑了,我看見他就有氣!」
李福海看看左右沒人:「你也別當什麼狗屁律師了,我覺得你根本就是個窩囊廢。說就說吧,你把我捎進去幹嘛!」
「我記得你好像打聽過他。」
「我不過順嘴一問,他和我有個屁相干。」李福海去後備箱找了塊油紗擦手,然後咚的給了車胎一腳:「你自己找那個人去談吧,我不能伺候到嘴裡,我還有事兒。」
方舟求他陪自己去見見買車那人,李福海說什麼也不幹,氣哼哼地開車走了。後視鏡里,他看著越變越小的那個倒霉鬼,覺得和這個人的「交情」已經到頭了。唉,要不是為了「做乾淨」那件事兒,自己打死也不會和方舟這樣的人攪在一起,原本就不是一路人嘛。這麼想的時候,他竟有幾分傷心。幾天來,他一直想找機會和董事長談談。見過一次表姐,提到了那天晚上電話里和馮燕生遭遇的事,他咬死不承認那是自己。他覺得表姐越來越不像過去了,死活不顧地保馮燕生。這放在過去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他覺得和表姐談只會不斷挨罵,不如索性和董事長談。攤牌,把事情的嚴重性都擺出來,讓他知道,如今最慘的不是別人,恰恰是他李福海!
一定要讓他們明白這一點!
回到公司大樓,離下班還有一會兒。他往王魯寧那兒打了個電話。秘書小曲說董事長正在和技術組的人研究質量保證問題。他讓小曲留個話給董事長,說自己無論如何要和董事長面談一些事情,小曲說一定轉達。吃晚飯之前王魯寧沒找他,他上街獨自找了個館子吃飯,手機開著。直到吃完飯,還是沒動靜。心情灰得一塌糊塗,慢慢開車回家,剛停好車熄了火,王魯寧的電話來了。
手機里的聲音壓得很低的:「福海,下車,走黑影,繞到後門兒出來。打輛出租到黑房子度假村,我在7號別墅等你。聽懂了嗎?」
「我懂,董事長。別帶我表姐去!」李福海不得不叮囑一句。
王魯寧道:「放心吧,她和馮燕生、舒喬吃飯去了。」
關了手機,李福海抑制著狂跳的心,靜靜在車裡坐了約1分鐘。然後按著王魯寧的說法悄悄下了車,鎖好,沿著車場一側的陰影摸到了後門,隨即招手攔住了一輛出租:「黑房子度假村。」
司機按下計價器,車子平穩地駛去。
黑房子度假村位於市郊7公里處,是一片森林別墅。20幾座仿歐式別墅錯落地分布於森林邊沿一帶,還抱著一片養護得極好的草場。是專供有錢人療養生息的。李福海聽說過那裡如何如何,但從沒去過。距離不算遠,說話就到了,李福海讓車子在公路邊停下,扔下張票子便走上了岔路。司機鬆開離合器,一個掉頭往回開去。
「隊長,神算!」小杜放慢車速,望著遠處那輛漸漸開出視野的出租,向司徒雷報告,「我們下一步怎麼行動?」
司徒雷的聲音:「把劉曉天和小胡放下,你回家吃飯去!」
「什麼意思,沒我事兒啦?」小杜很惱怒。
劉曉天拍拍小杜:「很不錯的啦,兄弟。走吧小胡,接下來該看咱的了!」
他晃了晃手裡那個「掌中寶」,帶著小胡悄然隱沒在叢林里。
「董事長……我來了。」李福海不安地出現在王魯寧的背後。由於距離近,他清楚地看見了對方耳際那層新生的白頭髮。
王魯寧回身指指房門,李福海懂事地過去把門關上了。
這是小樓的二層,大客廳連著半圓形的涼台。華麗程度不好形容,至少李福海很有些劉姥姥的感覺。客廳另有兩個門,一個通盥洗室,一個通卧室。卧室里什麼樣他極想知道,但不敢胡看。王魯寧鬆弛地坐進沙發,四肢分得很開,他讓李福海在對面坐下。
「福海,我其實也早想跟你談談了,但是除了開會就是應酬,總沒有方便的機會。另外你也清楚,警察一直沒閑著,咱們必須避開所有耳目,安全至上。發現沒有,我也是打車來的……噢,光顧著說了,冰箱里有飲料,你自己動手。」
李福海無法像王魯寧那麼鬆弛,只覺得手腳沒地方擱。為了掩飾內心的惶惑,他點了支煙狠抽。
王魯寧仰望著天花板上的浮雕,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工夫聊天了,說要緊的吧。福海,你覺不覺得咱們已經陷在泥潭裡拔不出來了?我要實話。」
李東娜曾經向李福海講過王魯寧的消極情緒以及過分的心理反應,意思是讓李福海考慮問題時倍加小心。至少在心理上托著點兒。事實上,李福海認為自己一向做得還算可以,該自己擔的自己擔了,不該自己擔的自己也擔了。此刻來這兒密談並非自己的安排,王魯寧說得很明白,他也很想談談。可是王魯寧一開口又是消極情緒,這讓他舉棋不定。
「董事長,這……怎麼說呢?您怎麼認為?」
「現在是我在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