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是個很有本事的人,在國外呆過一些年頭,見多識廣,人生經歷好像挺複雜。」這是馮燕生的聲音,「更多的我也不清楚,總不合適胡打聽。」
小周無聲地朝女友擠擠眼,廖瑩自然領會。兩人同時埋下頭把嘴伸向吸管兒。挨得這麼近,他們很擔心引起對方的警覺,看來沒有。
開始時,馮燕生和舒喬你來我往地鬥了幾句嘴,好像在抱怨和解釋。接下來馮燕生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舒喬就咯咯地笑了。「李姐」是馮燕生先提出來的,說李姐同意見舒喬,舒喬說了幾句女人之間那種互相看不上之類的話,這才引出馮燕生的如上之言。小周知道要緊的地方到了——因為他清楚「李姐」就是李東娜。
這時聽舒喬哼了一聲:「看來這個李東娜真是不簡單!很少聽你誇誰。果真是她提出要見我么?」
小周擺弄手裡的一支簽字筆,在廖瑩手心裡畫了個小人兒,廖瑩給了他一巴掌。他們必須裝做打情罵俏,否則旁邊的人很快就會有所察覺。
「我幹嗎要騙你。」馮燕生說,「其實所謂誰見誰並不重要,你也可以接見她。喬喬,你好像對人家有些敵意。」
「多廢話呀,她一個電話就把你召走了,她以為她是誰。我被甩下跟孤兒似的……唉,其實我不就是個孤兒么。」
馮燕生急忙哄她:「舒喬舒喬,別這樣。你看你看,怎麼說著說著就……」
「我沒事兒,」舒喬吸溜了一下鼻子,「你接著剛才的說,李東娜人生經歷怎麼個複雜法兒?太複雜的女人你還是遠離些好。」
小周給了廖瑩個眼色——表面上兩個人繼續在玩兒他們的,做得很像。
馮燕生道:「這個人闖蕩過海外,似乎干過一些大事。王魯寧跟我談過她,談的時候很是佩服。喬喬你也是,幹嘛總是把別人往壞處想。李東娜這個人我認為還是比較真誠的那種,經歷複雜不證明這個人不好。」
「誰說他不好啦。」舒喬口吻淡淡,「但是你也沒法讓我說他們好。」
小周敏銳地捕捉到一個細微變化,舒喬這裡使用的是一個複數兒——他們。
盼著往下聽,出了點兒小意外,有幾個痞里痞氣的中學生和服務生撕扯著要動手打架,包括馮燕生在內的一些人上去好歹把事態平息了。中間中斷了五六分鐘。小周沒管閑事,他嘻嘻哈哈地把廖瑩的十個指甲全塗成了黑色。
這時就聽舒喬說:「你剛才說王魯寧很佩服李東娜?據我所知王魯寧可不是一般角色,做過好幾個大手筆的項目。」
馮燕生沒有馬上接這個茬兒,過了會兒他說:「對了舒喬,我又賣了兩幅畫,價錢還不錯。」
舒喬沒吱聲兒,馮燕生也沒再吭氣。
「馮燕生,你剛才在轉移話題。」舒喬的聲音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聽上去象憋了很久,「我們說的是王魯寧,沒提賣畫兒的事。」
馮燕生很乾澀地笑了一聲:「我突然想起來的,突然。喬喬,幹嘛呀,幹嘛這麼看著我?」
小周豎著耳朵聽,他猜不出舒喬在怎麼「看著」馮燕生。
舒喬說:「對不起,燕生。其實當我最初得知你認識那兩個人的時候,就有心想問你一些事情。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說。燕生,我現在想問一句,你對這兩個人究竟有多深的了解?」
廖瑩見馮燕生攥住舒喬的手,於是也攥了攥小周的手,小周會意。
馮燕生啪地摁著打火機,很費勁的點上支煙。又過了一會兒,終於聽他開口了:「喬喬,你到底想知道什麼?換句話,你是不是懷疑什麼事情?」
舒喬低聲道:「對不起燕生,這話原本不應該問你的,既然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我就直說吧——我懷疑我爸的死和盛達集團的人有關!」
馮燕生沒吭氣,接著是咕咕的喝飲料聲。廖瑩拋過一個眼色,跳起身說:「我去衛生間,不許偷吃我的東西。」
廖瑩消失在吧台拐彎處的時候,馮燕生開口了:「不是說兇手本來就是盛達集團的么。既然如此,就不存在什麼懷疑不懷疑,原本就是嘛!」
舒喬盯著馮燕生:「燕生,你不是裝的吧?你應該明白,我指的不是那個所謂的兇手。我懷疑的是上頭,你的朋友……等等,讓我把話說完——我知道,這麼懷疑人是沒有道理的,可是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你想想看,我爸爸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和一個管材料的人扯在一起?你不覺得可疑么?40萬呀,這個數目也不是一個材料員拿得出來的!我就懷疑這個,現在你說吧——」
馮燕生沒開口,一直沉默到廖瑩咋咋呼呼回來,抱回一大袋玉米花,小周直叫好。馮燕生說了聲等等,起身弄回同樣一包爆米花。
「舒喬,」馮燕生說,「你所懷疑的這些,我無權多說什麼。現在我想聽聽你爸和盛達集團之間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知道人么內幕?」
「屁內幕,要是知道就好了。」舒喬道,「我爸是他們業界的權威,一句話幾乎能決定一個項目的下馬。反正這麼說吧,我爸在建築企業面前的分量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我估計我爸卷進什麼要緊的事情里去了。」
「也就是說,你對盛達集團的懷疑到了高層——王魯寧這一層?」
「這我就說不準了。但是,我懷疑他們——你不是外人我才這麼說的。」
「我能理解。另外我想知道,你爸出事前……也就是6月27、28那幾天,跟你談過王魯寧的什麼事么?」
「沒有,那些天他一直沒回家。」
又是一陣沉默,嘎吱嘎吱嚼爆米花的聲音。馮燕生再說話時聲音放開了一些:「我說舒喬,就你現在這樣的情緒,怎麼適合見李姐?以後找時間再說吧。走,不早了。」
舒喬突然低沉地說:「不,再坐會兒。燕生,我從來不是多疑的人,你問問我們單位的人,誰不說我是個馬大哈。可是你知道么,每當我想起爸爸淹得發白的那個慘樣,一想起那隻筆直筆直伸出來的手,我就……」
嘩,一大包玉米花撒落滿地。
「燕生,你怎麼啦?」舒喬叫道,「呀,你流鼻血啦!」
小周和廖瑩跳起來,抓了一疊餐巾紙過去幫馮燕生收拾。馮燕生的鼻血是噴濺式的,前胸和地上滴了不少。好歹堵住鼻孔,被舒喬扶著出門走了。
小周二人跟了出來,小周關了口袋裡的微錄機:「OK,剛好一盤。」
「非把你們隊長樂死不可!」
李福海得知馮燕生在冷飲店血噴前襟的時候,已是三天後的傍晚。方舟讓他幫著把自己那輛五癆七傷的破奧托找個人賣掉,順嘴說的。說的時候方舟正一一指點著那輛車的毛病,意思是讓李福海向買主介紹情況時別瞞著人家。看得出,方舟對馮燕生的這個生活細節沒太當回事。抑或舒喬也沒有意識到太多的東西。但是李福海認真了——這個情況非同小可!
「你給我個大致的數。我給你找買主的時候也好說話,你想要多少錢?」
方舟咚咚地踢著車輪子:「你覺得它值多少?」
「一輛破車,有沒有人要還不一定呢。」
「一萬五千塊有希望么?」
李福海心裡有事,不想耽誤在這兒。於是道:「我幫你問問吧,估計一萬五沒人要。你可以找懂行的幫著估估,打電話告訴我。」
告別方舟,他開車去了趟百貨商場,用以擾亂可能存在的「眼線」。路上他打李東娜的手機,問方便不方便出來一趟。李東娜告訴他,方便也不能出來,讓他有話直說。李福海便把從方舟那兒聽來的情況說了。
李東娜沉默了一會兒,道:「知道了,你干你的活兒去吧。」手機關了。
李福海徑直去百貨商場,猜想著這情況對錶姐的衝擊會有多大。
鳳凰山功虧一簣,李福海至今還不知道與李東娜有關。他只是覺得表姐近些日子格外謹慎。董事長病怏怏地把公司的大事都交給了她,從而李福海發現表姐做事比王魯寧麻利多了,有章有法,倒更像個集團老總。二人除工作接觸外別的基本不談,警察的動靜幾乎聽不見,但分明能感受到那種可怕無形重壓。
但是馮燕生的這個情況他不能不彙報。走進商場時他還在猜想表姐會如何對待這個事兒。
李東娜關了手機就去飲水機那兒接了杯冰水,她的手有些哆嗦,但整體還算沉著。弄了塊涼冰冰的毛巾,她斜靠在搖椅里把涼手巾捂在了臉上。王魯寧正在收拾東西,明天下午的飛機飛韓國,3天的考察。李東娜不想吐露這個情況,她擔心王魯寧再犯毛病——這種可能性越來越大了。她真佩服那個姓司徒的警察,佩服他使的這手軟塌塌的策略。一條條男子漢,像多米諾骨牌似地倒下去,眼睜睜的。馮燕生的事情決不能再讓王魯寧知道!
李東娜沒有去猜想馮燕生因什麼話受了刺激。她知道,在整天廝守的這對男女中,此類情況今天不出明天也得出。他擔心的是那兩個警察聽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