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鳳凰山位於雀翎湖的正西,好山加上好水,是市裡重點保護的一塊自然景區。往山上爬的時候舒喬告訴馮燕生:「你說怪不怪嘿,我這裡生這裡長,居然沒來過鳳凰山。」

「不可能吧?」馮燕生很驚異。

「真的真的,我爸我媽都是小心翼翼那種人,他們連春遊都不讓我參加,說這鳳凰山摔死過人。」

馮燕生拉著舒喬的手沿著窄窄的山路往上走,他們要去的那個小山頭叫望日台,景緻極好。大畫板貼在馮燕生的後背上,使他不好回頭面對舒喬,這倒很適合他現在的心境。上次吃飯,舒喬提到了她父親的那些鏡框,馮燕生沒敢否認那是自己乾的,他知道越否認越可疑。

剛剛一驚,接著又是一炸。警察向盛達集團下手的消息,使他覺得大限將至!他打車去盛達集團找王魯寧,決定把事情抖落開了問問,反正事情眼見著包不住了,他不願意再這麼心驚肉跳地活著。可是,最終他沒有邁進那大樓的門。他想到了舒喬,想到事情一旦捅破自己馬上會失去她,他的腳像焊在地上似的再也抬不起來了——是的,兩個人的感情如今已經完全撕扯不開了!

想到這兒,他偷偷地瞟了舒喬一眼,正看見舒喬的胸部,顫顛顛的雙乳使他眩暈,他叫了她一聲。舒喬的臉紅紅的,喘息使胸脯很快地起伏著。他用力拉了她一把,順勢把她攬在懷裡。山風吹著他們,使他們沉浸在一種很特別的氣氛里,他說:「喬喬你看,那是望日台。高不高?有人從那兒跳下去殉情。據說還不止一對兒。」

舒喬孩子似地歪歪頭:「殉情?嗨,燕生,你覺得殉情有意思嗎?」

馮燕生笑起來:「去你的吧,你難道真想試試么?我不奉陪!」

他們嘻嘻哈哈地朝坡上攀去,馮燕生想:活著多好!為了這,再難以忍受的痛苦也必須忍受下來。絕不能讓舒喬再受苦了。他們絕沒有注意到,在上山的路上,有一個人在濃密的灌木中兔子似地穿行著。

那是李福海。

李福海決定在這裡送馮燕生走,不再猶豫了。

馮燕生是最後也是最大的一個威脅,不把他弄掉,今後的日子誰也好過不了。這一點他李福海心知肚明。表姐和董事長不讓干,他相信真幹了他們也不會怎麼樣。在山裡當過伐木工的李福海,鑽山路簡直像一頭豹子。他確信,得手是毫無問題的。現在拿不準的是有沒有公安局的人暗跟著,他估計公安局會派人盯自己的。不過,感覺上似乎沒有,一路上他都在小心地觀察——沒看見。

不可大意,槍子兒是不長眼的。至少,他還不打算把命搭進去。

是呀,忠心耿耿地干,為別人擦屁股擦到了現在。弄死舒可風,弄死杜曉山,如今再弄死馮燕生,這對他來說也就是一個和三個的差別,就算把舒喬也搭上,頂多是多一個數兒而已。但是絕對不能把自己搭進去,這是前提!

林子靜靜的,一路上沒看見什麼人。背後一兩百米之內同樣沒人,這他有經驗。他騰挪於叢林和灌木之間,眼睛盯著坡上的那對年輕人。二人接吻的時候李福海的心禁不住抖了一下。這是真的——他也不是鐵石心腸。這一帶林子很稠,上邊看下邊不會看見什麼,因此他用不著太擔心被馮燕生髮覺。他現在擔心的是公安局的人。

這麼想的時候,他在一叢灌木後頭蹲了下來。這是最簡單的一種技巧,你蹲在這兒,找你的人是動的,那就變成你觀察他了。蹲了一會兒,林子里寂靜如常,他鬆了口氣,起身朝坡上望,馮燕生二人已經上去了。李福海不著急馬上攀頂,太急了不好。看看上頭和坡下,他突然暗笑一聲朝坡下走去。要是有人跟蹤的話,他堅信自己會察覺的。

事情必須做的萬無一失!保全自己應該永遠擱在第一位。

走下約一兩百米的樣子,確信無人。於是,他甩開方才那條路線,朝著山背方向走下去,他想兜一個弧形摸上去。山路上有一個穿粉褂子的女子,背上背著個旅行包那樣的東西,在埋頭往另一個方向走。李福海側身在一棵樹後觀察著,見那女子彎向了一條小路,根本沒往這邊看。於是他輕輕一竄,沿著草坡朝下而去。山背由於常年日照較差,陰氣較重,山草很快就濕了褲腿。李福海估計不會有危險了,便轉頭而上,目標直插望日台。

這時大約是上午11點過一些,如果手腳利索的話,他估計自己12點之前可以「幹完」,然後下到山腳。山腳下有兩條路,一條是通往市區的公路,另一條便是雀翎湖養殖場自修的路,湖在正前方。李福海已經想好了,兩條路都不走,順著山腳繼續往西扎。那是一片絕對不會有人的次生林,長得很亂那種林子,長約1公里多些。從那裡上公路,乘長途去鄰縣。在鄰縣乘火車北上,在合適的地方下車,再坐返程車回來。圈子儘管兜得大些,卻絕對保險。

他連馮燕生墜崖後被發現的最短時間都估算好了。發現者當然是舒喬,時間最快也是下午一兩點鐘的樣子,因為從望日台下到谷底,舒喬這樣的女孩子怎麼也得1個多小時。而那時,自己已坐在開往鄰縣的長途汽車上了。

設計得很完美。就像上一次弄掉杜曉山一樣。

在距離望日台約100餘米處,他先看見了舒喬。舒喬雙手平衡著身子,腳尖往前探一探的好像要往坡的那頭去。馮燕生喂喂地和她說著話,看不見人,只能看見一角畫板。舒喬縮了回來,朝馮燕生喊:「嘿,下邊好深呀!」

「別跑遠,小心讓狼叼了去!」馮燕生的聲音。

李福海側身靠在山石邊,保持不動。頭頂上的兩個人嘻嘻哈哈說得挺歡,舒喬朝坡下甩出顆石子,問馮燕生想不想吃東西,馮燕生說不。接著李福海看見了馮燕生的後腰,原來他剛才是蹲著在幹什麼。

「舒喬,別鬧了好不好,你坐那兒看會兒書吧,我書包里有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馮燕生直起來,蜻蜓點水般地在畫板上勾著線。

「那本書我看不下去,情調太凄慘太灰色了。有時尚雜誌我倒可以看看。」

「沒有。什麼叫時尚我不懂。」

「滾,你還不如回到中世紀呢!」舒喬笑道,「哎呀,有螞蟻喂,是一種大螞蟻!」

「大驚小怪,那種螞蟻恰恰不會成群結隊。舒喬,你老實坐會兒好不好?」

……

李福海靜靜地聽著上邊的對話,又順樹梢看了看天。他不著急,在這方面他是相當沉得住氣的。他聽見舒喬和馮燕生談到了舒可風,說到了什麼相框。舒喬的聲音挺大,馮燕生嗯嗯啊啊的。

「知道嗎你,那天晚上我一眼就看見牆上我爸他們的合影翻過來了,鏡框的背朝外,我心想,這家裡鬧鬼了。結果那個鬼原來是你!」

馮燕生沒出聲,李福海似乎知道他為什麼不出聲。

舒喬又朝山下甩了一顆石子,道:「我爸那人也挺喜歡藝術的,特別是攝影。什麼時候我把他的寫真集拿給你看。」

馮燕生乾乾地笑了一聲:「寫真,是人體寫真嗎?」

「你壞!」舒喬叫著笑起來,「你敢再說一句!」

「不敢不敢!」馮燕生像嚇著似的,「我隨口說說,我……」

「咦,看你嚇的,我只不過……燕生,我有一種特別怪的感覺,說了你可別生氣啊。我覺得你對我爸有一種很明顯的恐懼感,這一點連方舟都看出來了。」

馮燕生說:「我不喜歡方舟。」

「我知道你不喜歡方舟——可我說的不是方舟,是你!」

「我……可能吧。我這人是有好多與眾不同的地方,這是個性造成的,你別太在意就是了。」馮燕生在調色。

舒喬道:「其實我知道,適應一個搞藝術的人需要時間。你們和普通人不同,怪毛病特多!」

馮燕生笑笑:「可能是吧。」

李福海在下邊聽著這樣的對話,心裡像有一股股寒流掠過。很顯然,馮燕生不但真的有心理障礙,而且做得很笨,連舒喬的眼睛都沒瞞過去。要不是這裡不好打電話,他真恨不得立刻讓李東娜聽見這些。昨晚回城以後的那段時間裡,表姐基本上是沉默的。約馮燕生見面遭到拒絕,表姐顯然沒受過這個。而馮燕生的拒絕一定使表姐聯想到很多可能,她很少那麼沉默。

這時候,上邊的兩個人好像說得有些不愉快了,舒喬離開坡頂東張西望,馮燕生叫她她不理,馮燕生過來哄她,拉拉扯扯地往坡上去。李福海靈貓似地快速竄上幾步,逼近了下手地點。之間不到10米,只一個翦撲,馮燕生就可以「永別」了。他希望舒喬能暫時離開一下。此時那兩個人已經不拉扯了,男的攀住女的肩膀往前看。正前方景緻很棒,腳下就是那道懸崖。

要不要一起推下去!

李福海是個果斷的人,想到的同時腳已經抬起來了。距離這麼近,一個衝刺就可得手,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那個背旅行包的女子在山路上似乎走迷了,莫名其妙地又轉了回來,不過還好,她沒注意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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