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燕生這邊出現情況的時候,王魯寧正在青島出差。李東娜原本想同去的,結果突然說胸口上長了個什麼東西,這樣便留下了。檢查後證實沒事兒,卻意外地發現馮燕生有些不對頭,她立即打電話給青島的王魯寧,告訴王魯寧,馮燕生和舒喬好像是出問題了。
王魯寧的聲調馬上變了:「要命,是不是捅穿了?」
李東娜根據自己的判斷,說:「還沒那麼嚴重。我估計燕生知道了舒喬的身份,舒喬並沒有懷疑馮燕生什麼——魯寧,你還有幾天會?」
「今天下午就結束了,明天的飛機。」
「你快回來吧,這個情況挺可怕的。」李東娜掛了電話。
情況確實挺可怕的,李東娜很少怕事兒的人這回都有點兒扛不住了。她是個細心而擅長捕捉他人心理的女人,因此在事情發生的開始,她還寬慰過王魯寧,指出只要二人深愛,那秘密就不會暴露。現在情況突然發生了強烈的逆轉,她的理論頓時面臨著傾覆的可能。
馮燕生在酒吧間外邊煩躁不安那一幕是李福海的觀察收穫。當時他坐在車子里,就在馬路的對面。情況傳到李東娜耳朵里,李東娜的腦袋轟的一聲就大了。當晚徹夜不眠,越想這事情越不妙。舒喬可能現在還沒有太明顯的感覺,但戀愛中的男女最為敏感,舒喬很快就會有覺察的。到那時候,女孩兒一纏著問,馮燕生一撐不住,頃刻就完了!這畢竟是一串環環相扣的連鎖關係。
她隨即提心弔膽地給馮燕生撥了個電話,馮燕生久久不接。李東娜估計馮燕生可能誤以為那是舒喬的電話。於是她壓了電話,稍等又撥了一個。這一次馮燕生迫不及待地接了。
「喂,舒喬是你嗎?」
李東娜心裡稍微鬆弛了一些:「燕生是我,李姐。」
她聽到馮燕生明顯地鬆了口氣。於是她明白了,馮燕生的精神壓力恐怕比自己想像的還大。那時正是午夜,正是傾心交談的時候,李東娜險些就把話說開了。關鍵的一剎那,她將拱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馮燕生此時情緒正處在大波動狀,直接了當地進入主題,反倒容易刺激他那塊最敏感的興奮灶,這等於強化了某種東西。於是她說:「燕生,我有一個同學搞了個畫廊,願意給畫家們賣畫。這人挺好的,費用收得也合理。我是剛剛想起來的,忍不住問問你。有意的話,我給你們牽牽線。」
馮燕生沒有馬上說話,呼吸很粗重,聽得出,他在平靜自己:「李姐,我已經很久沒畫東西了。你知道創作需要心靜,可我……」
李東娜捂住狂跳的心:「你怎麼啦……病啦?」
馮燕生遲疑了好一會兒,道:「不,身體還好……李姐,上次你告訴我,那個杜小山是盛達集團的,是嗎?」
和李東娜預料的一樣,馮燕生沒有提及舒喬。畢竟,舒喬不是他心中的疙瘩,他心中的疙瘩是殺人那件事。於是李東娜說:「是呀,公安局難道沒告訴你么?你糊塗了吧?我說燕生,你怎麼還鑽在牛角尖里出不來呀!我不是說過了么,杜曉山的事和你毫不相干。」
馮燕生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睡吧燕生,賣畫的事兒你再考慮一下。反正我覺得是個機會!」
壓了電話,李東娜輾轉到天明,對著鏡子一看,發覺自己的皺紋明顯地增多了。她感到熬心真是很可怕。中午李福海電話告訴她,倉庫里的那幾隻尼龍包已經處理掉了。李東娜問他是否暴露了形跡,李福海說絕對不可能。她叮囑李福海要處處警覺,現在警察已經把所有的疑點瞄向了盛達集團。
李福海說:「懂了。」
吃午飯那段時間,李東娜開車兜向郊外,她沒有食慾心亂如麻,她覺而今卷進了一個很古怪很可怕的漩渦。金錢——權力——死亡……他媽的,一個塊臭了街的話題!她驟然把車速加到了120邁。又繞進來了,旋渦就是這樣一種東西,總是轉來轉去轉回來。這一類問題不是已經思索過無數遍了么?她的臉上浮起個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紋。權利,真是可恨的兩個字呀!它一會兒可以主人般盛氣凌人,一會兒又可能奴才般匍匐著為金錢服務。他媽的,最最可恨的是,無論誰,都不得不真真假假地把媚笑拋給它!
她想起了池漢章那張可憎的豬臉!所有這一切不都壞在和此人有關的那一刻嗎?不知為什麼,李東娜突然間冒出一個可以稱之為惡毒的念頭——毀了他!不管怎樣,一定想辦法毀了他!
面對滿目青山,李東娜暗暗發了毒誓。
王魯寧因飛機晚點,降落的時候已近黃昏。李東娜的車在出站口接了他,直插市區。王魯寧迫不及待地問馮燕生的事,看上去彷彿大限將至。李東娜不得不騰出一半精力安撫他。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急死又怎麼樣?」李東娜調了調冷氣,「原本燕生和舒喬走到一起,就是命運的安排,現在你必須老老實實地承認,眼前的一切還是命運造成的!」
王魯寧突然變得歇斯底里:「東娜,難道還要出人命嗎?我真的受不了啦!」王魯寧的聲音居然有些嘶啞,雙目暴鼓,「怎麼會這樣!」
李東娜只覺得腦袋轟轟作響,感覺上事情的可怕度突然增大了一倍,一個馮燕生就足夠恐怖了,王魯寧現在的樣子頃刻間把他的心臟擠壓得窒息了。
她強壓著心裡的火,盡量把聲音放得委婉些:「魯寧,你的情緒反應太強烈了,這會壞事的!你原本是個很沉穩的人,好像越活越回去了!……別打斷我,讓我把話說完。王魯寧,咱們倆面對著同一個事情,我作為一個女人我覺得自己比你強。你怎麼能下車伊始就這麼氣急敗壞呢!你怎麼了到底?」
王魯寧久久地盯著前邊飛快拉近的每一個景物,半天才道:「東娜,我做了一個夢——在飛機上。我估計我驚叫了一聲,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左右的人都在看著我,空中小姐也跑過來問。你說,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手裡這麼大一個項目,跟外國人還有好幾個談判,屁股後頭姓池又是那種樣子。這邊呢,杜曉山死了,馮燕生又愛上了舒可風的女兒。東娜,你說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兒!」
李東娜心裡很同情他,嘴上卻絲毫不軟,畢竟他是個男人:「王魯寧,發泄一下可以,面對面動真的你可不能這樣!」
「我不能這樣又能怎樣。當初你告訴我馮燕生愛上了舒可風的女兒,我這顆心就再也沒落過地。如今怎麼樣,頂上雷了吧!」
「王魯寧,我看不起你!」李東娜叫道,「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你既然要吃這碗飯,你既然卷進了池漢章這個漩渦里,那你就應該預料到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包括出人命案子!請你注意,現在並沒有什麼鐵硬的東西落在警方手裡,這我比你有經驗!就事論事,現在談的是燕生和舒喬!不要扯得太遠!」
王魯寧讓李東娜把車子靠邊停下,攥著雙拳道:「關鍵是他們的愛情如今變成了定時炸彈。隨時都可能爆炸!」
李東娜望著窗外,漸漸密起來的燈火,沉思著。她不能說王魯寧完全無理。但現在不是扯這些的時候,而是如何面對眼前即成的事實:「王魯寧,你應該承認一個最簡單的事實,馮燕生和舒喬的相識相愛是客觀的存在,不是你我能把握的事情。關鍵是要自己穩住。定時炸彈——定時炸彈也不像你認為的那麼可怕,取掉它的引爆裝置,什麼事兒也沒有。」
「什麼引爆裝置?」
「馮燕生心裡那塊疙瘩就是引爆裝置,解決了他的心病,問題就不存在了,咱們現在要乾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你要進一步促成他們的感情?」
「對,我還是那個觀點。」李東娜目光灼灼,「只要他們能相愛下去,事情就沒什麼可怕的!」
「那……要不要見見馮燕生?」王魯寧讓她開車。
車子駛上快車道,李東娜想了一刻,點頭道:「見見,我覺得應該見見!」
李東娜迅速地超過了前邊的幾輛車,心裡多少有些犯怵。畢竟她還不知道如何與馮燕生攤開了說。也許是思維撞車,王魯寧突然問出了同一個問題:「東娜,要全說開嗎?」
「讓我想想。」李東娜靜靜地沉思片刻,「暫時還是別說透,讓馮燕生保持現在的可見度為好。」
二人統一了口徑,王魯寧說:「把車開回公司去,咱們打車。地方么……去海洋宮好不好?天外天的人對我太熟了。」
「行。」李東娜知道王魯寧在提防警察。
馮燕生樓上的燈光熄滅的時候,小胡正在和唐玲交接班。發現馮燕生的燈滅了,二人對視了一眼。才8點過一點兒,不至於睡了吧。正想著,馮燕生的身影從樓洞那兒出來了,毛乎乎的臉及其好認。唐玲來了精神,兩個人便縮在暗影里觀察。馮燕生明顯地憔悴了許多,走路拱著肩,沉悶得很。唐玲告訴小胡,馮燕生又是一整天沒出門,白天有幾次站在窗口發獃,整個丟了魂兒一樣。
說話之間馮燕生已上了馬路,揚手打車。小胡也急忙奔過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