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舒喬擠上市郊車的時候,方舟竟打車追來了——他那輛小奧拓又修去了。只見他竄下出租朝長途車一路狂喊疾奔。弄得司機吱的一聲剎住了車。舒喬讓司機別理他快開車。司機說,那不行,我們還要不要掙錢了。於是,當車門咣當一聲關上的時候,方舟已經站在車裡了。他看著舒喬,挑釁似地聳聳肩。

車子急駛郊外。方舟有座不坐,就那麼靠在車門上盯著舒喬。滿車的人都覺得這人有毛病。

他們倆剛才又吵架了,起因很小。就因為人家搞心理諮詢的傅醫生說了一句「你男朋友」,屁大的小事。搞心理諮詢是方舟提出來的,處於關懷。舒喬也覺得自己確實應該諮詢一下了,心理狀態一天比一天差。剛剛他們和搞心理諮詢的傅醫生見了面,一句話沒說對舒喬就跑了。現在舒喬自然是後悔了,覺得自己對方舟實在是過分。但是她不打算馬上向他道歉。

車子開上市郊公路,車速明顯加快。方舟終於摸了過來,靠舒喬坐下:「幹嗎呀你這是,街上那麼多車,你橫衝直撞得像什麼樣子。警察都朝你喊呢你聽見了沒有?」

「別提警察!」舒喬不管不顧地叫道,他想起了那個白吃乾飯的刑警隊長司徒雷。

方舟尷尬地看著一車的人,不敢說話了。他知道,舒喬的情緒正處在半失控狀態,一句話說不順溜就會再次爆發——她現在已經對警察失去了最起碼的信任。怎麼解釋也沒用。

又開出一段兒,方舟湊上來小聲道:「下站咱們下車好不好,跟我回去。我已經向人家傅醫生賠不是了。」

「不,我不回去。我要去雀翎湖。」

「去……雀翎湖,你瘋啦!」方舟馬上急了。

這次舒喬反倒沒急:「我沒瘋,我很清醒,我要自己調查我爸的事情!指著誰也不如自己親自行動。不想去你可以回去。」

方舟眼睜睜地看見淚水從舒喬那直勾勾的雙眼裡流了出來,他不言語了。突然他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了舒喬那冰涼的手:「哦,喬喬,你大概忘了吧,今天是你的生日——7月14號。」

舒喬的確忘。方舟一說感情再次被觸動了,眼淚吧嗒掉在手背上。方舟很想勾住女孩子的肩,心理蠢蠢欲動,卻最終沒敢。

那個下午比較溫和,不是特別熱。車子在雀翎湖那一站拋下幾個人便開走了。一個臉膛黑黑的壯漢,背著他半身不遂的老母親岔上一條小路走了。舒喬和方舟過了公路穿進了通向雀翎湖的那片林子。四周涼涼的,湖水的潮氣已經能聞見了。舒喬不再流淚,有意無意地和方舟勾著手指頭。她覺得自己平靜了不少,於是向方舟說了幾句對不起的話。方舟有些難以自控了,雖不能稱其為勇敢,好歹用雙手抓住了舒喬那兩個柔弱的肩膀。舒喬抬臉看他。這一看壞了,方舟忙不迭的把手鬆開了。舒喬心裡嘆了一聲,踩著林子里的淺草向前快步走去。其實,方才那一刻她真的很渴望在男人的胸膛靠一靠。

雀翎湖的波光在前方跳躍著,感覺上竟有幾分浩渺。在黑蒼蒼的林帶的映襯下,天地突然間彷彿亮了許多。舒喬收住腳步凝視良久,抬手朝前指指:「你看那兒,方舟。我爸就是從那兒被撈上來的,那兒叫小豬嘴。」

二人潮小豬嘴走下去,走了幾步又放棄了。舒喬扭頭來問:「方舟你說,我能行么?我應該從哪兒下手?」

方舟說:「喬喬,你一時間感情衝動,我能理解。但是,你真的想自己調查,那簡直是開玩笑……噢,別瞪眼,這是你問我的。」

有幾隻唧唧喳喳的鳥兒從頭頂上撲楞楞掠過去,舒喬仰著頭看著,然後呢喃道:「方舟,我是開玩笑,而那些警察總不是開玩笑吧,他們現在明擺著是擱淺了。那個司徒隊長吞吞吐吐地連話都說不利索。我還能寄多少希望——我爸這案子肯定牽扯到大事了。」

方舟小心地說:「這是另一個話題,現在說的是你。舒喬,偵察是一門學問,不是誰都能幹的。」他的手試探著擱在舒喬的肩膀上。

舒喬的眼淚啪嗒啪嗒又開始掉:「我知道我不行,可是誰行?我爸死得不明不白,公安局的人忽冷忽熱,認識我的人躲躲閃閃,這事情越想越怪,肯定是要遇到阻力了。我爸不光白死了,可能還要背一個不好的名聲。方舟你看,把我爸爸送到湖裡去的就是那條小船——」

方舟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見東邊遠處的葦岸邊上拴著條小木船,靜靜的,像一幅畫。二人刷刷地踩著茅草走了過去,兜了一個弧形,最後站住了。

舒喬說:「那天我跟著警察來過這兒,有一個老護林員和司徒隊長比手劃腳地說話,狗跳上跳下地叫,一個年輕的警察說船里有血,蹭在船幫子上。」

方舟說:「就這破船,一踩就漏的樣子!」

說著,他扶著船幫想登上去,船身搖晃起來,嚇得他縮了。舒喬推開他,張開雙臂上了船:「怕什麼呀,上來吧。」

兩個人坐在晃晃悠悠的船里往湖上看去,他們分析著兇手如何把船劃向湖心,屍體又是如何被偷魚的人撈了上來。舒喬的眼圈紅紅的,說:「方舟你看,從湖心畫兩條線,這裡和小豬嘴剛好是個直角兒。你發現沒有?」

方舟托著腮說:「你想告訴我什麼?聽著很專業似的。舒喬你聽我說,調查死亡案件你幹不了。真的,案子還得靠公安局破。」

「我不聽!」舒喬惱了,臉色白白的,「我就是由希望而到失望的,再下去就徹底絕望了。你敢說公安局的人肯定會秉公辦案么!」

她不顧船身的搖晃,跌跌撞撞跳上岸。方舟沒穩住身子,一隻胳膊插進了泥里。舒喬似乎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過來拉他。這時就見方舟一抬手:「別忙!舒喬,那是什麼?」

舒喬去船艙的角落裡拾起一隻膠捲盒:「是個膠捲盒兒。」

她掰開盒蓋兒:「喲,還有膠捲呢!」

方舟叫道:「嗨,快蓋上,會跑光的!」

舒喬啊了一聲,趕快把蓋兒蓋上了。

便衣警察劉曉天沒注意到馮燕生丟掉膠捲兒的細節,但他注意到了馮燕生坐在船艙里換膠捲兒。換完捲兒以後馮燕生就朝著護林員莫大爺那兒去了。劉曉天見過莫大爺,於是掏出了墨鏡架在鼻樑子上,以防被認出來。隊長囑咐了,不要讓馮燕生意識到在被盯梢。

小胡捉人失利,盯馮燕生於是變得很重要。馮燕生大約中午時分就到了雀翎湖,感覺上他確實知道些什麼。他先去了小豬嘴,在那兒東張西望地呆了一會兒。好像在測量距離什麼的。他四下里看,舉著相機摁了幾張。後來由小豬嘴繞過來,在那間屬於他的小屋前坐了一會兒,神情獃滯地抽了一支煙,空空地咳嗽著。而後他起身往屋後的林子走去,從林子一直走到了市郊公路上,這段距離約150百米左右。後來他原路回到屋前,再次往湖上看。這個過程劉曉天記得十分清楚。馮燕生不甚了了的看了一陣子,便向小木船走過去,他很靈巧地登上船往湖上望。劉曉天躲在房子後頭,只能看見馮的屁股。他發現馮燕生就那麼站著發獃,像當年的游擊隊長在回憶過去。後來他舉起照相機朝湖的遠方比劃,發現膠捲兒用完了,於是坐在船倉里換了個捲兒。

他不可能想到馮燕生的膠捲會失落在船艙里,更不會想到兩個小時後會有人來把它撿走。尤其不可能想到撿走膠捲的是舒可風的女兒。

離開木船,馮燕生去找莫大爺。他和莫大爺熟,走的是一條近路。莫大爺沒在他的護林站,馮燕生拍了拍門上的大鐵鎖,就順著梯子上了瞭望塔。那個木架子搭的東西爬上去能看出老遠。劉曉天記得莫大爺屁股上甩搭甩搭地有個皮盒子,那裡頭裝著個俄國軍用望遠鏡。

劉曉天遠遠地看著瞭望塔上的馮燕生,見到的依然是一副深沉憂鬱的樣子,像在回憶過去。劉曉天很注意他的目視方向,確認他看的是岸邊的木船——湖心。主要是這一線,最後他瞟了瞟小豬嘴。他曾經舉起相機想拍照,但比划了一下顯然沒拍。隨即劉曉天注意到一點,他發現馮燕生突然被什麼念頭驚了一下。

非常清晰的。就見他如同從沉思中驚醒似的,驀地轉了個方向,朝著雀翎湖的遠方看去。劉曉天忘不了當時他那副樣子,他確信他一定想起了什麼事情。隨即就見他快速下了木梯,沿著湖岸與林帶中間的草坡快步朝西邊走下去。劉曉天一時猜不出他要去幹什麼。從方位上看,馮燕生要去的方向恰好與那隻小木船呈對角,對角有什麼呢?

工廠……馮燕生幾乎是在完全無意識的狀態下想起了王魯寧提到過的那個「工廠」。而當他的腦海中跳進這兩個字元的時候,他傷心地發現了一個事實——自己對王魯寧的懷疑原來是無法迴避的。王魯寧這三個字不是他想抹就能抹掉的。也許是自己內心的某種「排斥」在作怪,情感上拒絕把王魯寧往人命案上扯。但是有一點他恰恰沒想到,那就是直覺——這個直覺使他任何時候,尤其是最無意的時候,會把人命案和王魯寧其人疊在一起,比如此刻。

工廠,王魯寧提到過那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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