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晚飯後,那種又潮又陰的雨又開始膩膩歪歪的飄。和舒喬的心情幾乎一樣。她原本不想和方舟鬧彆扭的,可是吃著吃著飯就鬧哭了。方舟一氣之下甩手走了,這倒使舒喬感受到一些她想要的東西。男人總像老太太似地好脾氣也不成。她想叫方舟回來,又忍了。

確實想一個人呆會兒,父親的死使她幾乎變了一個人。

舒喬隔著飯店的玻璃窗往外看著,服務小姐懂事地拿給她一疊紙巾,問她還需要什麼。她說了聲謝謝便付帳出來了。

雨小小的,剛好打濕頭髮那種。舒喬沿著道邊的梧桐樹慢慢走著,迫使自己什麼都不想。其實已經沒東西可想了。眨眼間一周過去,最初那種肝腸寸斷的感覺逐漸被麻木所取代,她覺得自己現在是平靜的,除了上班以外,全部的生活內容只剩下兩個字——等待。那個長得酷似高倉健的刑警隊長使她覺得等待充滿了意義。信任有時候不需要理由。感覺告訴她,司徒隊長准能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她並不特別渴望所謂「還」誰一個清白——她有預感,父親很可能不清白。她現在要的是明白:死也要死個明白,沒別的!

由於變成了一個人,舒喬漸漸生出些和什麼人交流的心理需要。她慢慢地走著,注意著每一個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孩兒。夜晚的長街透著一種淡淡的溫馨,街邊櫥窗里滿都是時尚。舒喬對著一個長得很像自己的塑料模特發了會兒呆,然後繼續往前走。後來她突然走向了街邊的一個蘑菇狀電話亭。IC卡插進去,嗒嗒敲了一組數字,那組數字已經印在她的腦子裡了。

「噢……你好,司徒隊長,我是舒喬。」她這時完全明白了,自己渴望聽見的是這個人的聲音,其它都不重要。

司徒雷在電話的另一端輕輕地咳嗽了兩聲:「舒喬,你吃了么?」

蘑菇形電話亭的那一邊走來一個人,吭吭哧哧鼓搗著,聽上去好像在佔線。舒喬背轉身子聲音放輕了些:「謝謝,我吃了。對不起,我沒事兒,只是想跟您聊聊,我的心裡挺空的,您還在班兒上吧?」

司徒雷的聲音聽上去不太有精神,疲憊感很強。但態度仍然是那種很鄭重的:「舒喬,你願意來就來吧,我在。你認識路吧?」

舒喬輕聲笑了,「門檻都快被我踩破了。」

「行行,來吧。」

舒喬掛了話筒便躲閃著車輛向馬路那邊快步走去。電話亭的那一端似乎撥通了,舒喬好像聽那人叫了聲「李姐」。

「是我,我是馮燕生呀……」

她似乎聽見這樣一句話,接著那話音就被街上車輪碾過的沙沙聲淹沒了……

司徒雷一個人呆在刑警隊辦公室里,看見舒喬走進來便關了電腦站起來給她倒水:「我在上一個電腦班,笨。老也學不會。來,坐。」

「謝謝。」舒喬雙手接過杯子。

舒喬問他是不是父親的案子特別忙,司徒雷解釋說不是這樣,因為案子不只舒老師那一件,就像你上班要管好些孩子一樣。舒喬立刻懂了,挺不好意思。她說自己的確想找人說說話,不是來催的。司徒雷忙說我懂我懂,這是正常心情。

司徒雷的目光從桌角轉向牆角,「外邊好像又下雨了。」

舒喬沒接這句話,定定地看著司徒雷的臉。她這才感覺出司徒雷今天談話不像以前那麼痛快,有些躲閃。她停住說話,房間里一時間沉默下來。後來司徒雷接了個手機,脾氣很壞地朝手機那邊兒吼了幾嗓子。回來超舒喬笑笑:「水涼了。」

舒喬看著司徒雷的眼睛:「司徒隊長,你好像不願意跟我談,是不是我爸的案子……碰上麻煩了?」

「哦,你為什麼這麼想?」

「因為我爸接觸的是一個大工程,直屬市裡抓的。」

司徒雷沒再問:心裡卻佩服這姑娘的聰明。

的確是這樣,舒可風的案子恐怕真的碰到坎兒了。阻力明顯出現。飛機場的收穫本來是令人興奮的,馮燕生有意隱瞞了1天。這個線索馬上使案子的想像空間迅速擴大。儘管還不能當殺人證據用,但是從他對馮燕生的個人感覺上看,突破只是早晚的事。唐玲和他的看法一致。可是萬萬想不到,下午盧局長從市裡回來,磁磁實實的帶回一個「噩耗」——池副市長說話了:現在社會上關於舒可風的死和海天大廈的謠言不少,招商工作已出現了阻力,準備了將近半年的秋交會參展方案不得不進行大幅度修改……池副市長的態度很嚴厲,批評媒體的同時把公安局也捎了幾句。在「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現如今,這實際上是個分量相當大的帽子。他當然沒有理由責難公安局,因為公安部門在按照正常程序在辦案。而今的壓力在於,案子順利破獲皆大歡喜。案子如果粘在手裡,繼續產生負面作用,市裡就不得不採取必要的行政干預了。盧局長問司徒雷心裡有幾成把握。司徒雷的心情馬上就不對勁兒了。準備跟盧局說的那些內容顯然沒不要說了,看得出,局長被逼到死角兒了。

司徒雷靠在桌角兒那不吭氣,盧局長就那麼看著他。兩個人心裡明鏡似的,舒可風牽連的事情不可能是小事。沾上如此一個大項目,往小了說誰信哪!後來倆人的目光交叉了。司徒雷說:「我和唐玲剛剛弄清楚一個大疑點,搞不好是突破口兒。你可別讓我這案子黃在半道上。」

「這看你怎麼幹了,轟轟烈烈是干,小心翼翼也是干。看你的本事了。」

「你是不是說,我的本事都得用在別的地方?」

「司徒呀,會『用在別的地方』的人才是高人!」

「我還用這話教育我們唐玲呢,其實我自己也沒修鍊到家。」

「反正你心裡有數就行了。」盧局長嘿嘿一笑,「我說這個不意味著怎麼樣了,你該怎麼干還怎麼干。上頭的壓力我頂著。現在我真正擔心的是池副市長那個話——負面作用、行政干預。」

兩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盧局讓他說說進展情況。司徒雷就把孫一可分析出的那組數字和馮燕生隱瞞了「關鍵1天」的情況說了說。盧局長的情緒上來一些,他說:「好,你繼續往下弄,辦事兒穩一點兒。設法把動靜壓到最低限度,一旦有了實質性突破,我說起話來馬上就有底氣了。」

但是怎麼說這個下午也是個令人沮喪的下午。

他命令劉曉天等人把所有「鬧動靜」事兒統統停下,比如東山寫字樓查封的部分,與案子無關的東西馬上解禁,有用的拿回來。沒有具體目的的談話一概取消,專案組上頭不發話就不設立,對外不談案子。但是調查還是要暗中進行,比如那個臉上長疤的人——安排好這一切,他的火也頂到嗓子眼兒了。

現在,面對著死者的女兒,他能說什麼呢?

「舒喬。」他的目光終於轉了過來,「我想你可能還不太了解我們辦案子的規矩,事實證據是重中之重。我們在沒有拿到鐵證之前,哪怕再明白的事情也不能做結論。更何況,你爸爸這個案子的背景本身就很複雜……」

舒喬從椅子上站起來,輕輕把杯子放在桌上:「司徒隊長,我作為死者的家屬,配合破案什麼都可以不避諱,哪怕我爸本人也犯了罪。可是現在我看出來了,事情並不像我想像的那麼單純,是不是這樣?」

司徒雷無聲地搖搖頭,什麼也不能說。

舒喬默默地站起來:「難為您了,我走了。」

司徒雷默默送她出門,無話可說。

剛走出公安局的門,舒喬就站住了。她看見對面的街燈下,方舟正雙手插在口袋裡來回走動著,渾身濕淋淋的。估計小奧拓又壞了。小雨還在下……舒喬突然感到眼圈有些熱,心想:真正關心我的還是他!她連「再見」都沒說,便達達地跑過了馬路。

司徒雷悲哀地想:不怕案子有多難,最可怕的就是老百姓對你喪失信心,舒喬雖然沒說什麼,臉上去分明寫著這幾個字。

「魯寧,你說我去還是不去?」沉默終於被李東娜打破了。

剛才馮燕生來電話找李東娜,約他去好望角酒吧談點兒事兒。聽得出,馮燕生的聲音里充滿了強烈的不安與焦灼。王魯寧想不出馮燕生這個電話為什麼不打給自己,卻打給李東娜。

「我估計他還是對你起疑了,想從我這裡探探口風。」

這句話使王魯寧半天沒吭氣。已經向池副市長透了這個底,姓池的很緊張,很積極地表示在上頭使勁。但是王魯寧那顆懸著的心並沒有因此而落地。一想到馮燕生那隨時都可能垮掉的那種心態,他就有一種末日將臨的感覺。

「算了,你別管了,我去見見他。看看再說。再說我已經答應他了。」李東娜果斷地作出決定並開始穿外衣,「等我回來咱們再拿主意。你別總是草木皆兵的,事情還沒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唉,我畢竟沒經過你那樣的風雨呀。」王魯寧在李東娜額頭上親了親,「多聽少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李東娜出去後,王魯寧一直站在窗前看著東娜的車子開出花池前的大門。他嘆口氣,試著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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