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六章

如此這般,我突然得趕往神保町了。

我被交付的使命,是將以下三件事轉達給榎木津,乍看之下很簡單。

首先——將壺宅子的存在以及與其相關的各種狀況簡潔、明了、正確地轉達給偵探。

再來——確認如果壺宅子真的有砧青瓷的瓶,收購價格的上限是多少。

最後——由於中禪寺正在處理與壺宅子相關的案子,嚴命榎木津千萬不可以擅自行動。

依一般感覺來想,這三件事全沒什麼難——看起來。

這幾件事,叫三歲小孩去瓣或許是太勉強了,但若是已經出社會的一般人,絕非不可能的任務。

特別是最後一件,中禪寺原本就恐怖的臉上露出更可怕的表情交代我:即使不擇手段,也一定要達成。

由於中禪寺的兇相實在太嚇人,我一個不小心就答應了……可是老實說,他吩咐的這三件任務,我根本沒有自信能達成其中任何一項。換言之,我比三歲小孩還要無能。

首先,我實在不認為那個榎木津肯聽人按部就班地說話。很容易就能想像,不管我說得再認真,他不是完全沒聽進去,就一定是莫名其妙地打譚胡鬧。

接著……有權決定壺的收購價格的人不是榎木津,而是他的父親,那麼也只有請兒子去問了。

我認為這樣的話……溝通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光是插進一個榎木津,就等於中間透過五十個人在傳話一樣,初期資訊毫無疑問會大為劣化,而且要傳話的對象榎木津前子爵又似乎是個更勝兒子一籌的怪人,再加上榎木津父子的關係也是一般人難以理解的古怪。幾天前,為了猜到榎木津的父親在電話中講的是青瓷瓶,我們這些奴僕真不知歷經了多少千辛萬苦。如果當時沒有今川在場,肯定到現在都還是一頭霧水。

而最為困難的……就是最後要我制止榎木津行動的命令。我這個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辦得到,就算叫美軍出動也不可能吧。

我的心境暗澹不已。

那個躁症偵探一定不會理睬我拼了命地阻止,高聲大笑著闖入現場,做出荒謬絕倫的事來。

——他是惡魔。

榎木津那張俊秀的臉,在我的腦中像個惡魔般放聲大笑。

而我……一定會因失職而遭到責備,被要求負起責任,讓那個一生起氣來就恐怖得要命的祈禱師惡狠狠地說教一番吧。

——這邊也是惡魔。

我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成了惡魔們的餌食,而且我根本就是飛蛾撲火,白投羅網。

——那個人……是叫關口嗎?

事到如今,我竟對那個可憐的小說家感覺到無比的親近。

鍾「匡當」一響,我進入偵探事務所。

「你混帳啊!你!」

一道恐怖的怒號響起。

我非但不敢出聲招呼,甚至是整個背緊貼到自己剛打開的門上了。罵聲接了下去:

「那種蠢話,你敢跟警察說一個字看看,王八蛋!看我饒不饒得了你!你這個廢物!」

和寅倏地從屋裡跑出來,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按在牆上。

「現、現在不太方便。」

「不、不方便?」

「你沒聽到嗎!這個飯桶!」

裡頭「砰!」地一響。

仔細一看,一個胸膛結實,體格魁梧,相貌獰猛的男子正一腳踹上桌子。來人看來品性不善,外貌兇悍,眼神兇惡,頭髮理得短短的,露出短袖子外的胳臂粗得像根圓木柱似的。

——是黑道。

絕對是黑道。

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一般百姓。那種迫力,昨天造訪山田家的小混混根本望塵莫及。就算是黑道,也一定是幹部等級的人物。榎木津跟黑道借錢了嗎?還是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像是賭博之類的?就算是這樣,我也來得真不是時候。

我……渾身瑟縮。那個黑道分子一雙粗眉揚得老高,鼻子與眉間擠出不能再多的皺紋,擺出再凶暴也不過的面相,惡狠狠地瞪著榎木津,扯著粗啞的大嗓門吼道:

「你給我應聲啊,這個蠢偵探!再給我裝糊塗,看我在你的爛肚皮上開個大洞穿繩子吊起來!」

我……隔著和寅戰戰兢兢地偷看偵探的狀況。就算是榎木津,也不可能招架得了模樣如此兇狠的暴徒。萬一被這種惡漢毆打,榎木津一定會當場斃命,而且這人身上似乎還有槍。

但不管對方是什麼人,我都無法想像檀木津投降這樣的畫面。

榎木津……

若無其事地抽著煙。

「吵死人啦,你是在幹嘛啊?我說啊,不識自己斤兩的究竟是誰啊?你這個長寬高同寸人!你這方燈男,頭頂根本是平的,就算不用手撐,要倒立也很容易吧!從剛才就聽你像只鴨子似地,嘎嘎嘎嘎叫個沒完,你以為大吼大叫就了不起了,是吧?那魚市場的魚販就厲害得很啦!」

「你這糊塗油蒙心的……」流氓硬擠出聲似地說,一拍額頭,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你這傢伙腦袋裡頭裝的是膿汁嗎?為什麼法律竟然放任你這種混帳王八傢伙胡作非為?」

「你這種低等人,畢竟什麼都不懂啊。」榎木津高聲說著,揉熄香煙,「就別說我了,你又怎麼樣!你待的野蠻組織就這麼無能嗎?那樣的話,快快解散才是造福世人。為了維持那種愚蠢的組織,你以為投入了多少人民的血汗錢!」

「你少在那裡胡天胡地說些放肆話了!你給我聽仔細了,我們警察才沒閑到可以奉陪你們這對父子玩那種辱國喪權的荒唐遊戲。我們可得日夜無休,為善良的國民粉身碎骨啊,懂了沒,這個大蠢蛋!」

「警……」

警察?——我呢喃道,和寅便說:

「不可以看!眼睛對上會遭殃的!」

「可、可是和寅先生,他、他剛才說警察……」

「好啦、好啦,別多話。」

和寅把我拖進廚房裡去了,

廚房裡,偵探助手那片幾乎要蓋到眼睛的長長瀏海一片凌亂,正屈著身子,屏氣凝神。

益田一看到我,眉毛立刻垂成八字形,說了聲,「哦,你好。」

「益、益田先生,這究竟是……」

「是kame啊。」

「砧青瓷的瓶嗎?」

我發問的瞬間,男子再次吼罵起來:

「被你莫名其妙地火急叫過來一看,結果是什麼?kame?喂,你耍人也該有個限度吧。為什麼警察非去找kame不可?」

「你說這什麼廢話!國民弄丟東西,就得無償努力尋找,這不是你們警察店的營業方針嗎?菜單上不就寫著失物協尋這道菜嗎?客人叫你們找什麼就找什麼。反正你這個野蠻人也只能派得上這點用場吧!」

「不要把警察跟薷麥麵店混為一談!」男子恫嚇道。

看來這個流氓是便衣警官。從談話內容來看,榎木津是委託警方找瓶嗎?

「找kame這種差事,不正是你們這種跟社會脫節的偵探的工作嗎!叫你手下那個什麼笨蛋王八蛋的油腔滑調小子去找不就得了!」

笨蛋王八蛋是益田在這家事務所里的綽號。

益田仰望我,指著自己的鼻子說,「他說我是油腔滑調小子。」

榎木津「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是說那個笨蛋王八蛋是吧!那傢伙不行。那笨蛋是那種因為搶別人老婆而葬送一生、又笨又蠢的類型,實在不可能找得到kame!要笨鍋去找kame,是不可能的任務!」

「又叫我笨鍋了……」益田再一次看我,這麼說道,「那個大叔也實在很羅嗦呢。」

大叔……指的大概是榎木津。益田在鳴釜事件中,又獲賜了笨鍋等等讓人無法置評的稱呼。

「笨蛋王八蛋終究是笨蛋王八蛋!」榎木津叫道。

「這豈不是很像你的手下嗎?」男子說,「人說笨蛋底下全是一群笨蛋,你就是個最好的範本。禮二郎,你都三十五了,也差不多該有點自知之明了。還是怎樣?那個瀏海長得不像話的馬屁精,已經找過kame了嗎?」

「找過了。」

「嚏哈哈哈!」男子以這樣的聲音大笑,「都多大歲數的人了,竟然滿街找kame?真笑死人了。那傢伙的蠢樣我都可以想像得出來吶。」

益田第三次仰起頭來,說:

「他說我蠢樣。」

「益田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們是在說那個瓶……」

「是千姬啦,千姬。」和寅悄聲說。

「千姬?……是在說烏龜嗎?」

「一開始不就是在說烏龜嗎?」

「我那時候說的是瓶啊。對不對,和寅先生?」

「就跟你說是烏龜啦。我昨天結束這幾天以來的外遇調查,才剛回到事務所,就要我去找烏龜。真吃不消。」

益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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