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番 瓶長玫瑰十字偵探的鬱憤 第三章

隔天我前往今川雅澄的店。

我在中午結束工作,匆匆趕往待古庵,因此下午一點就到了,但店門果然關著。

今川一定是——大概是毫無指望地——外出尋找砧青瓷的瓶了。我想像起面相古怪的打董商汗流浹背、東奔西走的模樣。

為了慎重起見,我一早僦打電話過來,但當時也無人接聽。

我早已預料到今川不在,所以我把帶來的信夾在門口,乖乖回去了。信上寫著壺宅子的事,並請他連絡中禪寺詢問詳情。

夾好信後,我發了一會兒愣。

我甚至付出中斷工作的代價來到這裡,到底是想幹嘛?——我這麼想。

我和今川的關係,只有前天見過一次面而已。當然也沒有深交、親交。別說是親交了,老實說,就連今川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清楚。他對我也沒有什麼道義恩情,所以毫無理由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儘管如此,我卻似乎是莫名奇妙地興頭十足。

這也不是什麼騎虎難下的狀況,要說情勢使然,我也不在那情勢之中。就好像什麼都還沒做,卻停不下來似地,非常古怪。

我望著陌生的青山景色,無精打采地走著,毫無生產性地自問自答起來。

我……大概是想當個好人吧。

多討厭的結論啊。

可是……我覺得就是如此。

我只是想要裝好人而已。我想對與我沒什麼關係的今川親切,聽他說句,「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就算派不上用場,也希望能被當成一個好人吧。

——被誰當成好人?

我想被今川稱讚嗎?

不對。那麼是……

——想被偵探稱讚……嗎?

我……難道是想獲得榎木津的青睞嗎?想被那個無論是世間常識、權力構造、社會框架都完全不適用的榎木津……認可嗎?

——為什麼?

我一定是陷入錯覺,以為從先前的事件獲得的人脈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我覺得人際關係多是以惰性成立的。

不管是睡是醒,父母親就是父母親,即使完全不期望,只要就職,就一定會附帶有上司、下屬。就算是辛辛苦苦找到的適合自己的職業,也不能選擇上司,即使那是依上司素質挑選而來的職場,同事和後輩也不可能盡如人意。他們只是出於各自的理由待在那裡,算起來就像是工作的附屬品。同樣的,鄰居無法挑選,朋友也是半斤八兩。說起來,自己能夠參與的集團十分有限,就算要選擇朋友,也只能從中挑選。仔細想想,毫無理由地積極想要和某人攀關係,或主動想要疏遠誰的情形應該是少之又少。

說穿了……人都只是在不可抗力形成的既有關係框架里,主張著自己的好惡罷了。

在這當中……我主動地接觸了榎木津。

——我是主動的嗎?

或許這也只是誤會——自以為是罷了。

可是我覺得我與榎木津的接觸,確實是發生在極為類似於此的狀況下。

上次決定要委託榎木津偵探工作的人是我。

雖然有朋友推薦,但至少決定委託這一點,我並沒有遭任何人強迫,也不是沒有其他選擇。

這次我甚至不是委託人,所以也毫無利害關係。

事到如今,就算與榎木津那種人往來,對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既不期待,也不被期待,但也不是無法期待,只是隨波逐流地待在那裡——對於甘於這種生活的我來說,不是出於所迫,而且不計得失地與人發生關係……這不是意義極為重大的一件事嗎?

——有那麼誇張嗎?

即使退百步來看,我與偵探的邂逅也確實是無比嶄新的事件吧。而且榎水津那種無法預料、目中無人的態度一定也有所影響。藐視人生,覺得人生毫無驚奇的我,覺得榎木津那種怪人行徑真是新奇極了。

所以我才會期待在榎木津與中禪寺等人構成的圈子裡……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吧。為此,我想要讓榎木津和與他有關的一群人認同我,不是嗎?若是這樣,那麼我這番不可理解的行動……

簡而言之,就是想要吸引偵探的注意。

——怎麼會?

這結論豈不是教人有點噁心嗎?

我微微搖頭。

就算某些人聽了覺得這結論很可疑,我也沒辦法。因為榎木津的容貌俊秀無比,更教人想入非非了。就算遭到別人胡亂猜疑,我也無從辯解。我沒那種興趣,所以絕對不是那種意思。雖然不是……

此時我赫然回神。我到底……

——要辯解給誰聽?

對自己無法理解的行動感到疑問,無聊地自我分析到最後自問自答起來不說,又為得出的結論失望,最後還對自己辯解起來。這狀況實在滑稽極了。

我抬頭,略為西斜的夕陽十分刺眼。

我開始覺得自己遭到榎木津玩弄了。

——說到底,我就是奴僕嗎?

就是這樣。

我有點沮喪。

這結論……還是一樣討厭啊。

碩果僅存的蟬唧唧叫個不停。

我在心底笑了一下。明明一再警惕自己絕對不能變成以被人欺侮為樂的人,回神一看,卻已成了這副德行。這和被虐狂有什麼兩樣?

不管怎麼樣,現在的我實在不太正常。上次糊裡糊塗地被捲入,經歷了稍微特殊的體驗,讓我有點自以為是了……吧。

只是這樣罷了。

然後,

我注意到了,

——這裡是哪裡?

我停下腳步。

我不認得眼前的景色。我以為我正往青山一丁目的車站走,但是風景與來時看到的全然不同,或許我走過頭了。

我回望後方,視野中的風景與前方的景象毫無二致。

看來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在完全陌生的土地四處徘徊。我到底是從哪兒經過了哪兒,完全一頭霧水。我覺得似乎上下了幾次坡,但那完全成不了指標。因為這一帶有許多坡道,據說光是這一區,就有一百三十幾個坡。

——糟了。

這簡直是被狐狸給捉弄了。這麼說來,聽說這一區過去也是狸、貉經常出沒的區域。我四下張望,到處都是草叢和樹蔭形成的幽暗黑影。不能因為日頭還高掛天際就掉以輕心,周圍好像真有野獸潛伏似的。

我從來沒有一邊想事情一邊走而迷路的經驗。這是初次的經驗,我頓時困惑起來了。

怪了,我是從哪裡走來的?這裡是哪裡,這條路又通往哪裡……?

簡直就像活生生的獃子標本。

這狀況真是教人想笑也笑不出來。

——完全失常了。

看來自從和榎木津扯上關係以後,我就一直失常。

那個遊走在正常邊緣的奇矯男子,擁有某種類似磁場的強力作用。只要處在他的影響下,連羅盤都派不上用場。

換言之,這可笑的狀況的元兇就是榎木津,但他一定會嘲笑我的愚蠢吧。可是若是為了挽回名譽而採取行動,肯定會陷入更慘更可笑的狀況。所以我這種平凡人必須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旦陷進去就逃不出來了。然後我想到了。

那個……

叫關口什麼的小說家,一開始會不會也是像我這樣……?

這時候必須冷靜地判斷狀況才行。再繼續像熱鍋上的螞蟻般亂竄,可是會淪為榎木津所謂的愚昧奴僕的。我走近一間民宅,望向屋檐下,確認地址。

赤坂區表町,

是過去的地址標示法。這麼說來,青山也算赤坂。我好像沒走到太遠的地方。

——赤坂啊。

對了……壺宅子應該也是在赤坂。那個古怪收藏家的宅子,原來位在可以從今川的店步行抵達的範圍內。

我興起一股難以理解的欲求。

我從口袋裡掏出抄有地址的便條。

一木町……

我先走上眼前的坡道,向坡道上攤開草蓆賣花的老婆婆問路。老婆婆簡短地告訴我走法。

好像不必多說,老婆婆也知道那棟宅子。

於是我前往壺宅子——故·山田與治郎邸。在這個階段,我已經完全陷進去了。

走下坡道,又是坡道。

坡道兩側是櫛比鱗次的民宅。

房子不太老舊,這一帶大概被空襲給夷為平地了。狸和貉應該也燒個一乾二淨了。當然,也沒有什麼大樹。然而卻處處形成幽暗的陰影,這是為什麼?

我照著老婆婆的指示轉彎,一下子碰上了竹林。這裡沒有太高的建築物,照理說視野應該很開闊,但不知是否地形使然,總有東西遮蔽住視野。還是因為這裡是陌生的土地?

我有點不安起來了。

也是因為迷路的關係嗎?

我回憶老婆婆指示的路線。

籬笆延續著。一路上,遠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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