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禪寺捧腹狂笑了一陣,擦了擦眼淚說:
「瞧你這副德行,偵探這碗飯還真不容易端吶。」
「你別羅嗦啦,笨書商。這有什麼辦法……」
榎木津怫然不悅地說著,被煤灰弄得髒兮兮的手抹了抹額頭。
額頭畫出一條黑線,一張臉變得更怪了。榎木津戴著白色大口罩和墨鏡,穿著工作服,綁著條手巾,任誰來看都是副怪模怪樣,但這個人本來就古怪過頭,沒有人會覺得奇怪吧。
「……我牙痛啦。」
中禪寺又大笑了:
「首先,你會牙痛就教人好笑,不過我說榎兄,你這身打扮比起你至今為止沒一套像樣的偵探服裝中的任何一套都更像偵探呢。今後你就拿它當制服吧。」
「你這人嘴巴真的很賤耶。」
榎木津嘀咕著抱怨個沒完,把釜「叩」地一聲擺到石頭堆成的速成爐灶上。
是中禪寺先前洗乾淨的釜。
四方環繞著注連繩 和御幣 等等。
甚至還設起了可疑的祭壇,那間倉庫——事件現場,大概花了三個多小時就被改造為鳴釜神事的齋壇了。
沒錯。
我和中禪寺一道拜訪筱村議員正好一周後,接到了益田的連絡。
明天晚上將舉行鳴釜神事,所有的嫌疑犯都會到場,如果你想要參加,就過來吧——益田這麼說。
據說能夠同席的只有三人,中禪寺和榎木津一定要在場,所以如果我去,益田就不能去了。
不過既然要去,最好做好肉體勞動的心理準備——益田給了我忠告。我不知道會被吩咐做什麼,但也不能說不去。
我二話不說,答應參加。
如同中禪寺的計畫,地點似乎就在櫻井家後院的倉庫,扮女裝的則是哲哉的四個跟班。我不知道中禪寺究竟使了什麼手法,或者是對方自己掉進陷阱的,總之事情進行得頗為順利。反正他八成是說什麼根據占卜,卦象說倉庫這個地點最好云云,凈說些對自己有利的話。
然後……
我一到約好的地點,就看見榎木津一身古怪打扮,正等在那兒。
我是依照約定時刻抵達,但偵探一看到我就大叫,「太慢了,慢死了!」我甚至還來不及說出感想,就被拖進遭個可疑男子駕駛的卡車裡,前往可恨的櫻井家了。
偵探的駕駛本領極端粗魯。
晚上七點多左右,我們抵達了現場。
後門處,站著還是一樣和服打扮而且奧著臉的中禪寺。中禪寺一看到榎木津的打扮,登時垂下頭去。
他好像在笑。
我抵達的時候,所有的出席者都聚集在主屋了。我瞪著黑黝黝的廣大宅第。
——這裡面……有早苗的仇人。
一思及此,我的心情變得複雜。
那是一種異於憤怒與悲傷、難以形容的亢奮。
一聽說神事預定於午夜時分舉行。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整理好倉庫內部,設置齋壇,這番作業似乎就是益田說的肉體勞動。我遵照中禪寺的指示默默工作,相當累人。榎木津從頭到尾牢騷嘀咕個沒完,說什麼這簡直就是下人在做的事、胡鬧也該有個限度,卻意外地手腳俐落、很能掌握要領。相反地,中禪寺雖然手巧得很,卻好像毫無縛雞之力,完全搬不超重物——雖然有可能只是他不想搬而已。
然後石灶完成,點起了火。
以繩帶紮起和服袖子的中禪寺及身穿工作服的榎木津蹲在熊熊燃燒的灶口前觀察火勢,那情景真是說不出的古怪。
「很熱耶。熱成這樣,還在這麼狹窄的地點燒什麼火,豈不是要熱死人嗎?你在想什麼啊?」
「是誰高興地說這個點子好的?負責指揮的不是你嗎?我才是迫不得已做這種低級的工作。」
「哼,明明你自己也覺得好玩。」
「我才沒那麼輕佻。」
「話說回來,這也太熱了吧!那邊那個,你叫啥去了?富田林嗎?還是四萬十川去了?」
根本不對。
「我是……」
「你也覺得很熱吧,赤城山!」
「啊……」
兩人同時回過頭來。
我總覺得可怕極了。
「……呃……」
「我說榎兄看你連聲喊熱的,那麼熱的話,把口罩拿掉不就好了?你說你牙痛,是腫得不成人形了嗎?」
「才沒腫。只是很痛而已,這口罩是必需品啦。」
「嗯……?」中禪寺撫摸下巴,「原來如此,看來你打算低級到底地收場,是吧。最後……就在會場解決?」
「哇哈哈哈哈哈,沒錯!」榎木津說,站了起來,「不愧是你,真是明察秋毫。他們以為跟本大爺榎木津禮二郎作對,有可能被從輕發落嗎?」
對方並沒有和他作對,是榎木津要找對方麻煩的。
「你聽好,我會從這道小窗窺看。你叫那些蠢人排在那邊那棵怪樹前面。郡山,你待在這裡,把我的指示傳給京極。」
「咦?」
我完全不了解步驟,根本沒有人向我說明。
說起來,這兩人幾乎可以說完全沒有商量到重點。他們開口談論的,總是些無關緊要的玩笑話,我想應該也沒有什麼事先商議。儘管如此,卻又好像能夠溝通想法,對計畫的進行完全沒有妨礙。那天也是如此,中禪寺只說他想到了個低級的點子,並沒有提及那是什麼樣的內容。儘管如此,榎木津卻大力贊同,興高采烈地說,「就照那樣辦。」
到底是什麼狀況?
難道榎木津真的有那種不可思議的能力——窺看他人記憶的能力嗎?而中禪寺真的就像上古的陰陽師和魔法師,能夠操弄咒術和咒語嗎?
——或許就是這樣。
若非如此……這個圈套怎麼能成功?
不管設下規模多麼龐大的舞台,若是無法隨心所欲地讓釜鳴響或歇止……豈不是就演不下去了?
再說,釜——而且是家庭使用的一般鍋釜——真的會響嗎?如果會響,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響。雖然不知道,但如果真的響了,那就是自然界平時就可能發生的物理現象吧。這若是自然現象,就算是中禪寺,應該也無法任意操縱,那麼他也不能自由掌控接下來的發展了。
沒有人知道會出現吉或凶。若是出現吉卦,哲哉就等於得到占卜師的保證,而會肆無忌憚地結婚吧。
——這樣嗎?
還是這與卦象的好壞無關?
這場大機關只是為了將五名加害者聚到一處而設的嗎?
你打算低級到底地收場,是吧……
剛才中禪寺對榎木津這麼說。這意思是要在其他日子,以不同形式收場嗎?
一頭霧水。
雖然整件事因我而起,但我已經成了個單純的旁觀者。
我只是隨波逐流地來到這裡——這個早苗遭到凌辱的地方罷了。到了這個地步,雖然已經無法反悔,但我禁不住疑惑,就這樣盲從,真的好嗎?
開始冒出蒸氣了,釜中的水似乎逐漸沸騰了。
「差不多該走了。」中禪寺說,站了起來。
他解開綁袖子的繩帶,收進懷裡,披上和服外套。
「不要鬧得太凶啊,氣氛也是很重要的。」
中禪寺叮囑後,打開倉庫門,消失在夜色中。
榎木津哼著歌,站到小窗旁看外面,偶爾發出「嗄」、「吽」等怪聲。
「請問……」
「什~么~?」
簡直就是小孩子。
益田說這個人老早就超過三十歲了。不僅如此——雖然教人無法置信——還說他是帝大法學部的畢業生。
而且榎木津好像還是家世顯赫的資產家大少爺。非但如此,他還有著這樣一張不似日本人的秀麗外表,原本應該是個凡夫俗子望塵莫及的厲害角色才對。
雖然以不同的意義來說,他的確很厲害。
「呃……就是……」
他打算怎麼收場?
「請問,榎木津先生,接下來……」
「看。」
榎木津指著窗外。
我攀到窗邊。
我拚命凝目細看,但外頭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我要讓那些傢伙……吃上和磐梯山甥女同樣的苦頭。」
「磐梯山?」
好像是指我。
「什、什麼樣的苦頭?揍他們嗎?」
「呵呵呵,只是要做到我爽快罷了。看,他們來了。」
榎木津眯起眼睛。
看見燈火了。
是燈籠。
一群人魚貫走來的聲息。
聽見聲音了,是中禪寺的聲音。
「那麼,接下來即將舉行鳴釜神事。在這之前……必須請教神明意向,確定擔任持者之人是否合乎神意。」
「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