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六章

無法釋然。這種狀況,不管誰說什麼,我都無法接受。怎麼樣都無法釋然。就算明白這是為了在火苗燒到自己屁股之前先滅火才做的事,我還是百般不情願。

壞蛋一夥——在我心中,偵探與壞蛋已經變成同義語了——的動作迅捷無比。一如既往,沒有任何綿密的商量,即使如此,榎木津和中禪寺卻在默默之中策畫好了什麼,我們奴僕完全掌握不到整體的樣貌,就這樣被團團轉地耍來耍去——不,中禪寺也就算了,我實在不認為榎木津明白狀況。他那感覺分明是「好像很好玩,我也要參一腳。」

那個名偵探應該完全沒有自己是始作俑者的自覺,也絲毫沒有要救助困窘的奴僕的意思吧。然而榎木津卻用一副好似看透了一切的堅毅傲慢態度命令我們。

我一頭霧水。根本不可能明白。

所以我茫無頭緒,但事實似乎是:狀況不容再繼續拖拖拉拉下去了。

要是慢吞吞的,可能一個酷似我的男子就要戴著近藤的鴨舌帽,一手拿著仿造槍,不知為何抱著招貓,在某處引發強盜未遂事件了,那麼一來——在各方面——就太遲了。遲了的話,遭殃的好像會是我,而且和上次不一樣,聽說這次我會被逮捕,都被說到這個地步了,我也不能不幫忙。

雖然是不能不幫。可是至少也告訴我一下作戰內容吧。

儘管莫名其妙,但益田被吩咐去查出羽田隆三的行程,而我則被命令火速回收贓物,送到待古庵去。

確實,要是東西被毫不知情的近藤給賣到附近的舊貨攤去,一切心血全都白費了。我那雖然有整頓能力,卻缺乏整理能力的朋友,總是會把到手的東西全部收起來。

雖然會收起來,但不會丟掉也不會賣掉。這是近藤的一般做法,不過這次卻不能保證也是如此。

因為他對那些東西沒有感情。那不是他的東西,這也是當然的。

所以或許他會把東西丟了。

不,丟了還好,萬一賣了……大概可以賣到高價。而如果近藤因此變得口袋鐺啷鐺啷,我們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竊盜集團了。

要是那樣就慘了。這點事連我都想得到,所以我火速沖了回去。

我一邊跑,一邊感到空虛。十二月,在師走 奔跑的是老師。

而我是膽小的凡人。為什麼凡人的我要奔跑?而且甚至還向公司請假。

汗流浹背不停工作,才是小市民的本分。而玩到不小心忘了工作,也是愚民的天性吧。

然而我……雖然汗流浹背,卻不是在工作,話雖如此,卻也不是忘了工作耽溺於玩樂。我的情況,只是忙亂得全身出汗而已。包括冷汗。

到底是怎麼搞的?

翻過堤防,彎進小巷,進入濕氣重的低地。眼前是古老的和洋折衷的文化住宅……

我慌忙開門一看,近藤大熊坐在像是整理了一半的一團亂房間正中央,穿著綿袍,頭上扎著手巾,正在畫連環畫《機關偵探帖》的底稿。

「怎麼,本島,有何貴幹?」熊發出舊時代的招呼問,我朝他的手上一看……他竟然把那個疑似裝董局級香爐的箱子拿來當文鎮用。

我沒有半句說明,當場把它拿起來,打開蓋子出示內容物問,「這是你的嗎?」

近藤露出碩大健康的牙齒答道,「你終於腦袋燒壞了嗎?本島?」

「腦袋是沒壞,倒是我覺得人生失敗了。總之你看仔細,這個香爐不是你的吧?」

「是在下的東西啊。它就在舍下嘛。」

「在你家的東西不一定就是你的東西啦。怎麼樣?這東西看起來昂貴得要命耶。」

真的是個豪華而精緻的工藝品。

「這絕對不可能是你的。你根本沒見過它吧?對了,那把長刀哪去了?」

「長刀?噢,你說拿來當《旅烏鴉假面江湖客》的參考資料的竹刀嗎?」

「不要畫那種古怪的連環畫啦,所以才會一下子就被腰斬。噯,管它是什麼資料都好,快點拿出來。」

「不就拿出來了嗎?」近藤拿起擱在暖爐矮桌旁邊的刀子,一把抽出來。

「笨笨笨蛋不要砍啦!」

「竹刀怎麼砍得了東西?」

「你看仔細!不覺得重嗎?不是閃閃發光嗎?」

「嗯?這麼說來,的確沉甸甸的吶。」近藤說,把臉湊近刀子,但才湊到一半,刀身竟冷不妨從刀柄脫落了。

「嗚哇!」熊吼道,「這、這是真傢伙—本島,怎麼會這樣?本島,你看看這個,刀柄都被刀身的重量壓得裂開了!只差一點在下就要血肉橫飛了!」

「所以我不就說了嗎?別人的話你也聽進去一些吧,近藤。還有……喏,那個手鏡跟毘沙門天。」

「你怎麼會知道毘沙門天!」熊又吼道。

「真的有嗎?」

「該說是有嗎……它就祭祀在那兒。」

「祭祀?」近藤指著天花板角落。

他的手指前方設了一個又小又骯髒的神龕。

平常根本不會意識到那裡有那種東西。

「祂是突然顯靈的。」

「什麼?」神龕里站著一尊神像。

「我以為是神佛顯聖,吃驚不已呢。」

「笨、笨蛋,你信的是其他宗派吧?這種狀況懷疑一下好不好?還神佛顯聖,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好嗎?」

「這是神佛混合 啊。我以為是祥瑞之兆呢。」

「完全相反,那是凶兆。好了,近藤,我沒時間跟你詳細解釋,就算解釋了你應該也不會相信,我也懶得解釋,不過如果你繼續留著這些東西,我平靜而卑微的人生馬上就要宣告終結了。你那醜陋的人生或許也會跟著再見。等在未來的,只有挾帶著驚濤駭浪的悲慘活地獄。如果你今後還想走在陽光底下,就把它交給我。」

「本島。」近藤解下頭巾,「閣下最近是不是個性變了?」

「個性……?什麼啦?」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更遜的傢伙。低調不起眼凡庸無可無不可不燒香也不放屁……」

「羅嗦啦,不行嗎?」

「不是不行,可是突然闖進別人家裡,叉著兩條腿連珠炮似地滔滔不絕,這一點都不像閣下。而且你的口氣也有點像古裝劇。」

「口氣是像你的啦。其他的……」

——不想說。雖然我覺得不可能,可是難道我真的被影響了?

「別、別羅嗦那麼多了啦,如果你還想要幸福的明天,就聽我的話,把它交給我。求你啦。」

結果我這人到最後還是只能懇求。高壓的態度怎麼樣就是不合性子吧。我懇求哀求再跪求,拿到了四樣贓物,再次跑了起來。

我一邊跑,這次怕起來了。因為這一切都是真的。

說這話感覺好像會被罵「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但光聽別人說明,全都不關己事,聽到的內容只能是故事。

故事總是飄浮在距離現實有些遙遠的地方。

處在漩渦之中,就看不見故事了。

平常的話……體驗會變成記憶,記憶以談話的形式重現,然後現實才會變成故事。然而這次卻是反過來了。我先聽到了故事,然後現在才體認到那竟是現實。

我手中抱的四樣物品就是證據。

刀子鏡子香爐與毘沙門天,它們把中禪寺述說的虛假而荒誕無稽的天馬行空之事,變換成不動如山的現實了。

一個叫羽田某人的、我見也沒見過的大人物設下的荒唐圈套,看來是真的了。

每一個贓物都很難拿。用破布層層包裹的刀子重得要命,一想到那是兇器,我就提心弔膽。其他的東西也都貴重得嚇人。

萬一掉了還是弄壞了,我想沒一樣是我賠得起的。

而且,今天的我,顯然是個可疑人物。

舉止可疑、拿的東西可疑,最糟糕的是,我疑神疑鬼起來了。要是移動途中被警察給看見,絕對會被叫住。萬一遭到盤問,一切都完了。

沒有配線工會抱著刀子四處亂跑的。

不,沒有執照就持有刀械,光是這樣好像就會吃上官司了。所以如果被警察叫住,我絕對會被捕吧。會被逮捕。被捕就曝光了。別說是曝光了,我身上的東西全是人家報案失竊的物品啊。

這樣一來,我就成了個貨真價實的竊盜犯了。

比起緊張,我更是僵住了。

心裡焦急著快點快點,身體卻僵硬極了,而且動作還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活脫就是個罪犯。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總算了解到益田想要遮住臉的理由。

會遮住臉,不光是為了偽裝身分,欺騙世人。遮住臉這個行為,也具有消滅個體的效果。有的世界,是湮滅自我、變成無人知曉之物,才能夠獲得的。

然後……看到待古庵的窗戶透出來的燈光時,那種安心真是難以名狀。

被吩咐過來這裡,我毫不懷疑,只是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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