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五章

「教人無法釋然吶。」這麼說的不是我,而是益田。

這裡是中野的古書肆,京極堂的客廳。

被趕出偵探社的我和益田困窘了好一會兒,結果去拜訪了中禪寺。

是我提議要去的。

我完全沒能完成今川託付的任務——只是送茶箱這種連三歲小孩都辦得來的簡單工作——所以應該照著益田說的,帶著茶箱,直接回到待古庵,向今川道歉才是道理吧。

我這麼想。

想是這麼想。

可是我非常介意詛咒面具裡面的文字。當然,只要見了今川,這個謎自然就可以解開……

但那才是教人無法釋然。

對於無法完成任務這件事,我一點過錯都沒有。完全是榎木津不對。所以即使要歸還茶箱,我也想要先把這部分的不合理遭遇向誰傾吐一下再還。

我說我要去,益田便說他也要一起來。就益田來說,他現在就算連一根稻草都想抓吧。

京極堂的老闆是最適合商量這類古怪麻煩事的對象了。上回我碰到完全不像凡人會碰上的凄慘遭遇之後,第一個拜訪的也是這裡。

幸好今川還在京極堂。對我來說,算是一石二鳥……

可是我無法報告我未能完成今川的託付,也無法詢問面具的由來怎麼樣了。

不,我甚至連好好打聲招呼都不行。

益田一到——正確地說是一看到中禪寺的臉,就像洪水決堤似地,滔滔不絕地說起青木帶來的竊盜案情報以及自己的遭遇。

益田邊脫鞋邊說,邊經過走廊邊說,邊打開紙門邊說,我跟在口沫橫飛的益田後面進了客廳,看見今川坐在那兒——就是這麼回事。

矮桌上擱著那個面具箱。

可是益田的話還沒說完,所以我無法說明也不能發問,只是向今川出示茶箱,向他使了個信號般的眼色。與那愚鈍的外表完全相反,聰慧過人的古物商只憑我一個眼神,便似乎大略察覺了狀況,縮了幾下不見蹤影的下巴。雖然我當然完全不僅他在想什麼。

然後,益田說完大致狀況後,他的結語是,「教人無法釋然吶。」

「然後呢?」

一直默默聆聽的中禪寺揚起一邊眉毛。

「什麼然後?」

「所以說……益田,你的話我非常明白了。那麼你為什麼會在我家?我是在問你是來幹嘛的?」

「來商量啊,對不對?」益田轉向我說。

「商量什麼?」

「也就是……呃……」

益田沉默了一會兒。的確,被這麼一問,教人詞窮。

「呃,怎麼說呢……哎唷,中禪寺先生,你太壞心眼了啦。我現在陷入窮境,這不是再明白也不過的事實了嗎?」

中禪寺微微聳了一下肩膀,瞄了在斜邊凈是睜圓了眼睛的今川一眼說,「他說他陷入窮境。」

今川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說,「陷入窮境。」

這是什麼脫離現實的對話。

「怎麼那麼悠哉呢?托各位的福,我現在是火燒屁股了。所以呢,說到商量,自然是我該怎麼做,才能夠洗刷嫌疑嘍。我要怎麼樣才能夠證明我的清口?」

「逮捕真兇。」中禪寺當場這樣回答。

「什麼?」

「所以說,逮捕連續竊盜犯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夠證明你的清白了吧?不過前提是你真的不是竊犯。」

中禪寺乾脆地說,向我出示矮桌上的桐箱:

「本島……你是來拿回這個的嗎?」

「呃,唔……算是嗎……?」

「哦?看你手上的茶箱,想來你是被榎木津那個笨蛋給耍了一頓是吧?」

「是那些面具。」今川答道。

「原來如此,他不肯收下,是吧……」

還是老樣子,洞察力驚人。我在詢問他怎麼知道之前,中禪寺就對今川說了: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不能小看了那傢伙。」

「我並沒有小看他。只是就像京極堂先生說的,看來是無法滿足他的希望。對本島先生真是太過意不去了。」今川向我低頭,「榎木津先生生氣了嗎?」

「呃……」他應該……算生氣了吧。

結果我完全不懂榎木津究竟不中意哪裡、到底想要什麼。雖然我遭到愚弄、被怒罵,結果我一點都無法理解榎木津究竟在說些什麼。

「所以了,噯,說是鬼面具,也是形形色色嘛。那麼榎木津那傢伙說了什麼?趕鬼祭嗎?還是消滅鬼……不,那傢伙的話,是欺負鬼吧。」

「中、中禪寺先生,虧你猜得出來呢。太教人驚訝了。他的確是怪叫著說欺負鬼大會的鬼什麼的。那跟節分的鬼不一樣嗎?那是在說什麼呢?」

「那是在說追儺 。」中禪寺說。

「噢,原來是追儺啊。」今川極為佩服似地說,「我孤陋寡聞,所以不曉得。追儺的鬼面具與這種一般的鬼面具不同嗎?」

「其實什麼都可以的。」中禪寺簡單地答道,「只是他知道的面具碰巧與眾不同罷了吧。真傷腦筋吶。怎麼可能找得到一模一樣的東西嘛。」

「他說他要回老家去拿什麼的。」

「怎麼,老家還有啊?真拿他沒辦法吶。那今川的辛苦豈不是都白費了?」

「大家,」益田發出哭聲。「怎麼又部跑去聊欺負鬼的話題了?那個欺負鬼的話題莫名地搶鋒頭耶。那個話題有那麼緊急嗎?它是比憂慮我的困境更重要的話題嗎?」

「既然要在這個時期舉行追攤式的話,應該是除夕日吧。也沒法那麼悠哉了。」

「我、我、我也不能繼續悠哉下去了啊。各位,現在我正火燒眉毛、命在旦夕呢。」

「那又怎樣?」益田一瞬間變得面無表情,僵掉了。

「等、等一下,中禪寺先生,你那平淡的回答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邊的人全都這麼樣地冷漠?願意同情我的處境的,頂多只有本島一個人而已耶?」

益田像在測發燒似地把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埋怨「有夠冷漠的」。中禪寺看了他的動作一眼,皺起眉頭,說:「本島遭到懷疑的時候,你不也對他很冷漠嗎?益田,說那種話,就叫做恬不知恥啊。」

中禪寺這話說的不錯。我這麼想,結果連我都被瞪了。

「本島也是,自己碰上那種事的時候,被那樣冷冷地奚落,卻還同情這個薄情卑鄙的偵探助手,你那就叫做爛好人。」

「是同病相憐。」今川說了多餘的話。中禪寺只有嘴巴笑了笑地回道,「沒錯,俗語總是表達了道理吶。」

「像關口,如果他也在場,一定也會同情益田吧。益田,真是太好了,你終於也成了能夠受到他們憐憫的那類人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吶——中禪寺像要結束這個話題似地說。

益田不知為何,面色蒼白地叫道,「我才不要那樣!」那張表情是認真的。

「我、我才不要,請不要說那麼恐怖的事啦。」

被當成我們的同路人,是那麼惹人厭的事嗎?

的確……被拿來和關口某人相提並論,我也感到抗拒啦。

「聽好嘍,中禪寺先生,像本島,他頂多只是遭到綁架監禁,而且其實是假裝的。」

不,綁架監禁是事實,那不是裝的。

「像關口先生,則是遭到逮捕、拷問,幾乎就要被起訴了呢。如果他不是被證明了冤枉,搞不好得吃上十五年以上的牢飯呢。」

「用不著擔心,竊盜不會被判到十五年的。」舊書商平板地斷吾。

「什麼不會……」

「噯,你是初犯,只要好好表達反省之意,發誓洗心革面,一定可以換到緩刑……」

「所以就說我不是竊賊了啦!我才沒道理被警方逮捕呢。」

「就算你這麼說,真兇暫時應該不會落網,所以你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被警方傳喚了吧。」

「會……被傳喚呢,果然……」

這件事身為前任刑警的益田最是清楚。

「可是,我是……」

「知道你自個兒清白的只有你自己。」中禪寺以滿是惡意的口吻說,「相對地,你做過十足薏人懷疑的行動。而目擊到你可疑行動的人多不勝數。你的發言只能證實那些眾多的目擊證詞,完全無法保證你的清白。聽好了,益田,青木從你那裡問到的證詞,全都是顯示你人在現場的內容。別說是不在場證明了,你等於是明確地自白你一直待在現場,那麼警方也會毫不猶豫地把你當成嫌犯。這根本無法可想啊。」

「毫不猶豫嗎……?」

「毫不猶豫吧。」

警方沒有理由猶豫啊——中禪寺強調似地再一次說。

「就算你不是竊犯也一樣。」

「就、就說我不是竊犯了。」

「所以說,即使如此,你也明明白白地就是嫌疑犯啊。不,如果現階段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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