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釋然。我被惡狠狠地痛罵一頓,最後被硬塞了鬼面具,從偵探事務所里被趕出來了。把我趕出來的……是突然跑回來的榎木津。
當時青木從茶箱裡頭取出一個紙糊鬼面具,就要開始解說起那個失竊的叫什麼的來歷非凡的面具,結果那位榎木津名偵探大閣下頂著一張臭到了極點的臉歸來了。
光是開門的動作就粗魯無比。鍾幾乎都要被他甩掉了。
因為門開得太粗暴,鍾反而響不出聲音來了。只發出了「空」、「肯」般的怪聲。
不行,完全不行……!
這並非我當時的心情——噯,雖然我也是這樣的心情——而是榎木津閣下歸來之後開口第一句話。
沒有「我回來了」沒有「你好」也沒有「歡迎光臨」。他「完全不行根本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地連聲呼喊著不行,看也不看我們這些客人,一直線走向擺著慎重其事地寫了偵探兩個字的三角錐的自己的辦公桌,一屁股在他的大椅子坐下。
「不像話。什麼都不懂。」
「發生什麼事了?」寅吉問道,榎木津過分地說,「怎麼,你這蟑螂男還活著啊?」
「當然活著啦,那是哪門子稱呼啊?」
「羅嗦啦!你這種東西叫天婦羅也行!」
榎木津不層地說。
照他那種說法……聽起來好像天婦羅比蟑螂還要低等。
我靈光一閃,莫非榎木津討厭天婦羅?我悄聲向益田詢問事實真偽,這個儘管窮途末路,卻完全遭到僱主漠視的唯一一個偵探助手,一臉不情願地答道,「那個大叔最愛天婦羅了。」
「大叔?」
「他分明就是個大叔吧?只是看起來年輕點罷了。他都三十好幾了呢。」
唔……是這樣沒錯。可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榎木津的面孔就像陶瓷人偶還是希臘雕像。與我實在不像是同一種生物。
他是非凡的。非凡的美形大叔吼出非凡到了極點的台詞:
「尖尖的是扔豆子大會!」
「那是在說什麼啊?」青木說,把面具放回茶箱。
太莫名其妙,已經不想理他了。
不,就算想理他,也力不從心。
「尖尖的是在說什麼?」
寅吉堅強地應對。不愧是秘書。
「這裡像這樣尖尖的,你竟然不曉得嗎?」榎木津指示自己的雙盾。
肩膀尖尖的——我迷茫地動腦,結果想到在近藤畫的連環畫上看到的武士打扮。也就是裃裝扮 。
瞬間……「就是那個!」榎木津大叫。
「那個……?是說裃嗎?」我問。
「對,就是那個卡!」榎木津說,「不會有人穿那種三角尖尖的衣服吧,又不是武士嘛。那種東西,只有祭典的時候跟神社的奴僕頭頭才會穿嘛。我對奴僕的制服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想要的是欺負鬼大會的服裝,跟扔豆子大會一點關係也沒有。那是更以後的事!」
「對不起。」寅吉低下頭來,「完全聽不懂。」
「蠢蛋!」榎木津睜大那雙大眼,唾罵奴僕說。
「呃,唔……我的確不算聰明過人啦。重點是,先生,你去哪裡了?」
「服裝出租店。」
「什麼?」
「我聽說那是個夢幻一樣的地方,只要付錢,什麼樣的衣服都可以借到,所以我才跑去,結果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完全不行。」
「不行嗎?」
「根本不行。他們竟然把扔豆子和欺負鬼當成同一回事。那簡直就像舉著七夕的竹葉 去海邊摸蛤蜊 一樣愚蠢。而且衣服還少得要命。」
別說是不是同一回事了,兩邊都根本聽不僅在說什麼。
「扔豆子應該是在說節分 吧?」益田看著青木呢喃。青木沒有出聲,只動嘴說「原來如此。」
我不小心叫出聲來了。對我來說,有種謎題解開了的豁然開朗之感。
「啊啊,原來如此!是在說撒豆子啊。奴僕的頭頭,是在說氏子 代表,對嗎?的確,節分的時候,氏子代表會穿著裃禮服撒豆子呢。然後用豆子扔鬼,欺負鬼。」
「不對!」榎木津大叫,「鬼是要用弓箭逼到角落去,惡整他們。」
「你說的鬼……」不是在說鬼嗎?
「是這個嗎?」我從茶箱里取出最普通、大概是最一般的鬼面具舉起來。
那是個紙糊的、紅臉的、眼睛大如銅鈴的、長著獠牙的、當然還有兩根角的,平凡無奇到了極點的鬼。
除了鬼以外,不可能是別的東西了。
榎木津本來一直朝著另一邊叫囂,似乎畢竟是聽見了我的聲音,他連同椅子倏地轉向我這兒,「啊」地一叫。
「原來你在啊,益蛋!喂,那個女的到底是誰?」
「女的?」榎木津不是看到我和我舉起來的鬼面,而是看到了益田——不,大概是益田的腦中重現的過去視覺記憶了吧。
這就是榎木津傷腦筋的體質。雖然難以置信,但很多時候不這麼想,實在是說不通,所以一定是真的吧。
「哦,你說鯨岡奈美女士。」
「是菊岡范子小姐。」青木訂正。
「咦咦咦?」益田發出哭腔。
我也想哭了,沒有人理我。
榎木津意味深長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揚起了精悍的濃眉,瞪住益田,益田垂下頭去。
「益山,你幹了什麼?」
語氣很嚴肅,名字卻完全搞錯了。
「我什麼也沒做。我是,呃,去調查了……」
「掉牙?」
「不,我不是小嬰兒了,不會掉牙了。是調查,調查啦。」
「查什麼?」
「哦,呃,有關婦人的平素行蹤……」
「為什麼?」
「為什麼?那當然是偵探的工作……」
「大蠢蛋!」榎木津沉靜地,但激烈地辱罵奴僕。
「大、大蠢蛋?」
「蠢蛋。」榎木津再一次斷定。
「為什麼?我可是……」
「蠢蛋。我不曉得什麼乳牙門牙,可是偵探為什麼非得做那種事不可?你這個大笨蛋!你這個大笨貨給我聽仔細了,在這個世界上,偵探指的是能夠先驗性地獲知世界本質的特權超越者,與奸詐地偷偷摸摸四處窺看的毛賊小子是天壞之別,中間的差距有如土星與土瓶!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不、不知天高地厚?」
「明明就是。說起來,你啥時變成偵探了?你這種傢伙不是地位低到了底嗎?動不動就哭,頂多只能算是哭山。」
看來又有新的稱呼誕生了。
「哭山還是哭河都好啦,不過我可是在進行世間一般說的所謂偵探業務……」
「世間一般偵探指的是偷看人家圍牆裡面,冒充身分諂媚討好,惹人討厭惹人懷疑的丟人現眼傢伙嗎?」
「唔……大概就是這樣啦……」益田以微弱的聲音說,垂著瀏海,真的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難道不是嗎?」
「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是呢。」青木同情地回答,「不管目的為何,調查的時候,是有不少偵探會採取這類手段嘛。結果有的時候也是會惹來厭惡或懷疑……不過站在我的立場,對於冒充身分,我只能說是不值得嘉獎的行為。」
「就說那不是冒充身分了,是變裝啦!」
「你根本沒變裝啊。」寅吉說,「完全露出馬腳了。」
「不,那是變裝啦。我平常一點都不可疑的。我健全到了極點的。如果我看起來很可疑,那不就是不折不扣的變裝了嗎?偵探是會變裝的。夏洛克·福爾摩斯不也會變裝嗎?還有明智小五郎……」
「那是虛構的故事啦。」寅吉說,而榎木津斷言,「他們不算數啦。」
「不、不算數?」
「當然不算數了。這還用說嗎?告訴你,故事中出現的偵探,都是出於嗜好而變裝的。是為了好玩才變裝的。只要是好玩的事,偵探做什麼都可以。證據就是,不管他們變裝得有多可笑,也不會有半個登場人物發現啊。就算是小說,也沒有半個偵探因為變裝被人識破而哇哇大哭。但你不就在哇哇大哭了嗎?」榎木津指住益田說。
「我真的快哭了。」
「那你就哭到死吧,這個笨傢伙。說起來,為什麼偵探非得干那種冒充身分的事不可?難道你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嗎,哭山?你在人前戴著面具好玩嗎?」
「面具……?」
「那不就像戴面具嗎?」榎木津說,「不管去到哪裡,去見誰,都拿真面目示人就好了嘛。完全沒道理非戴上面具不可啊。然而你們卻動不動就戴上面具。到底是在害臊些什麼嘛?就是凈做些丟人的事,才會變成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羞恥的傢伙,是吧!」
「好,那我就恢複本我面目,坦率地哭嘍。」益田雙手掩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