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無法釋然的發展,大抵都會有個使人無法釋然的結果。懷抱著無法釋然的心情,忽一回神,一切都豁然開朗,或是得到一個無上滿足的結果,是絕對不會有這種情形的。
不管有了多麼可喜可賀的結局,無法釋然的事還是無法釋然,這種情況,不管是皆大歡喜還是美滿收場,還是會留下無法釋然的部分。
只是大家什麼都沒說,所以我也忍耐而已。這種情況,對我這種凡夫俗子來說,「無法釋然的事就忘掉吧。」這句話或許才是至理金言。可是,那完全是事過境遷以後的事,對於現在進行式的無法釋然,就連忘掉也辦不到。
唔,無法釋然,或許只是我的理解力太差,別人可能根本不這麼感覺。
我在腦袋裡嘀咕個不停,走上階梯。神保町,榎木津大樓……
沒錯,這座階梯通往榎木津的事務所。
回想起來,我堅定再堅定地下定決心,絕對不再去玫瑰十字偵探社,絕對不再去找榎木津,是才短短兩天前的事而已。
這表示我堅定的決心只維持了一天左右。
——誰叫我是凡人嗎?多沒意思的賴皮法。這是不可抗力,因為我得代替令川去拜訪榎木津。
令川好像披榎木津命令下午絕對要過來。然而今川無法實踐與榎木津的約定了。當然,是因為那個詛咒面具。不過……也不是今川遭到詛咒,病倒或死掉了。
令川就要戴上詛咒面具的時候,在面具內側發現了疑似文字的東西,興奮不已。
古物商那邋遢的嘴巴更加合不攏,口沬橫飛——真的是口水四濺——難得意氣飛揚。
這也是當然吧。
再怎麼說,上頭的文字都顯示出了製作年代……
而且那年代還印證了今川的推理——不,妄想……
也難怪他會興奮。
我也看了字,可是實在辨讀不出來。我連墨痕清晰的箱書都無法辨讀了,所以覺得讀不出來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不是我辯解,那個時候我並非看不懂上頭的字,而是字跡模糊到根本無法判讀的地步。
那與其說是字,根本就是污垢。
字跡變淡、剝落,而且又灰又臟。要不是把臉湊近到幾乎要戴上去的地步,而且光線恰好適當,否則絕對不會發現。恕我重申,那看起來根本就是污垢。
可是……那原來是文字,今川說那是文字。
興奮的古董商說要去中禪寺那裡。他說這種狀況請教大學教授之類的人物比較好,而不是找茶道具古董商。
的確,中禪寺的話,感覺他與教授、博土那類人士也有門路。
或者說,我感覺中禪寺的話,搞不好就解讀得出來。
與偵探有關的人們,無論好壞,每一個總有些古怪的特出之處。這些人異於常人。搞不好今川也這麼想。然後。
請把這個面具暫時借給我好嗎……?今川這麼說。
我覺得這也沒有什麼好問的。唔,拿來面具的是我沒錯,但這個面具原本的物主是近藤。所以我覺得當場答應也有些不對,但反正這本來就是無用的長物,我覺得就算送給今川——不,甚至拿去丟掉還是弄壞都無所謂。所以我以非常輕鬆的口吻,當場「請請請」地答應下來,但是就在我這麼爽快答應之後……
我一瞬間興起了疑惑。
回答的時候,我本來打算就這樣和今川一起去找中禪寺。對於這件事,我絲毫不抱懷疑。可是仔細想想。
既然今川都要求借給他了,表示面具會離開我的手裡。借給他這樣的字句背後,不就隱藏著接下來不需帶來面具的我的意思嗎?
結果真是如此。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今川對著怔住的我,用一種平板獃滯,脫力松垮的語調說。
請你替我把這個送去……
今川把那個裝了玩具鬼面具的茶箱朝我遞過來,他叫我把這個茶箱送去榎木津那裡。
我當然不願意,所以露骨地面露難色,但今川卻睜著那雙栗子般的渾圓大眼直盯著我不放。
今川也不想去吧。榎木津根本是把今川當成白痴耍了。
每一碰面,今川就遭到唾罵誹謗揶揄中傷、侮辱詆毀糟蹋譏誚等無止境的集中炮火攻擊。換做是我,絕對無法生還。
可是,我也已經下定決心了。這是我做為一個凡人,堅若盤石的決心。
說起來,詛咒面具是我帶去的,而且也可以由我去找中禪寺啊。雖然去找榎木津和去找中禪寺,都同樣是被打發去辦事。
可是,比方說,就算我帶著詛咒面具去找中禪寺,顯而易見,那才是不折不扣的小毛頭跑腿。
那個古書肆直覺靈敏得可怕,應該馬上就會明白我的來意了吧。問題在於我的理解力匝為低劣這一點。
中禪寺說的話非常淺白易懂,內容卻相當難解。不管怎麼聽,都很難百分之百完全理解。縱然理解了,要把它轉速給別人聽,也十分困難。我沒有那麼多的辭彙,也沒有那麼優秀的描述能力。換句話說,會變成我得把我靠著稚拙的理解力勉強記住的內容,用比理解力更差的表達力轉達給今川。不僅一知半解,還詞不達意,究竟能不能順利轉述,實在非常難說。不管我怎麼述說,也傳達不出一丁半點,也完全無法重現任何內容吧。倒不如直接由今川去拜訪,更有效率幾倍、幾十倍。
反之,榎木津說的話,橫豎沒有人聽得匿。今川聽了也不會懂,派小毛頭去就夠了。
我天人交戰之後,答應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用貼有封印的桐箱中的詛咒面具,和隨便裝在茶箱子裡頭的鬼面具交換了。簡直像猿蟹打戰的故事 。雖然不曉得哪邊是猿,哪邊是蟹。
就算是這樣……
才剛下定決心不扯上關係,立刻就扯上關係,實在是造化弄人。我會搬出造化這樣誇張的東西,是因為如果不這麼想,實在教人難以接受。就算我是凡人,一想到要遭到榎木津個人愚弄,還是教人氣不過。可是如果說這是造化,那也無可奈何了。因為如果對手是造化,就算是榎木津大神,也無從對抗起吧。
或許也並非如此。
不管怎麼樣,我連作夢都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年關將近的節骨眼拜訪榎木津。
噯,因為我是凡人,所以不管我是決心還是發誓,遲早還是會碰上不洌的事態,那樣一來,我那連屁都不如的決心,八成也無法堅持到底吧——當時我的心中一隅,懷著這種實在是窩囊到底的展望。
話雖如此……
沒想到年都還沒過就碰上這樣的事態,真正是萬萬料想不到。
我爬完了樓梯。毛玻璃上有著玫瑰十字偵探社的文字。看熟了這幾個字的自己教人憤恨。
推開這扇門,就會響起「匡鐺」的鐘聲。我推門。鐘響。鐘的確是響了,可是異於往常,沒有「歡迎光臨」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我維持推開門的姿勢,就這樣窺看裡面,接待用沙發上坐著一反常態、表情一臉嚴肅的偵探助手益田龍一,對面坐著同樣一臉苦惱的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青木文藏刑警,兩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
根本沒發現我。這鐘是幹什麼用的?我恨恨地仰望裝在門上的鐘。
結果打雜兼秘書的和寅——安和寅吉從廚房探出頭來,偷偷摸摸地沿著牆壁湊過來。簡直是蟑螂一隻。這麼說來,榎木津以前好像叫過他蟑螂。寅吉把手掩在嘴邊,悄聲說:「現在正忙,過來這兒。」
「呃,我……」
「別羅嗦,過來這兒。」
我被寅吉拉著手,一樣蟑螂似地被拖進了廚房。
「我啊,是今川先……」
「噓!」寅吉用食指抵住他厚厚的嘴唇。
「現在正是好玩的時候啊。」
「好玩……又出了什麼事嗎?」
「咕咕咕。」寅吉哼著鼻子笑道,「竊盜啊,竊盜。」
「什麼東西被偷了嗎?」
「不是不是,是闖空門,這次啊,那個囂張的益田遭到懷疑了。」
「益田先生闖空門?」寅吉再次「咕咕咕」地笑:
「前任刑警蒙上闖空門嫌疑,他人生告終了吶。噯,他不管是身為偵探的將來——不,做為一個一般市民,他也是前途無亮了。我家先生對這種事是非常絕情的。不用多久他就會被炒魷魚了吧。闖空門的偵探,這怎麼抬得起頭來嘛?對吧?」
「我就說不是我了!」益田朝著寅吉怒吼,「和寅兄,你少在那裡胡謌亂扯,加油添醋。聽好了,我不是遭到懷疑,只是警方找我問案而已。」
「不都一樣嗎?」寅吉說,「在我的認知里,就是因為可疑才會找你問案啊。」
「不是啦。問案是對關係人或目擊者詢問狀況,跟訊問嫌犯是不一樣的。我根本沒被懷疑好嗎?青木先生,對不對?」
青木那顆小芥子般的頭往旁邊一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