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面靈氣-玫瑰十字偵探的疑惑 第二章

難以釋然的事情,不管解釋得再怎麼透澈,好像還是教人難以釋然。

「那麼這東西怎麼會在這兒?」

今川雅澄用一種有些混亂、略為黏稠、水氣過多的口氣問我。

這裡是位於青山的古董店——老闆今川本人說是舊貨店——待古庵的會客區。

店裡有柜子、長衣箱、佛像、香爐以及花瓶茶碗等類,非常整齊、卻又以不可思議的間隔排列著。牆上有書畫、佛贊、扁額等類,一樣以微妙的間隔掛著。

看在我這種門外漢的眼裡,感覺擺得再緊密一點或寬闊一點,好像看起來會比較舒服一些。

要是把東西的間隔再縮小一些,就算不到加倍,至少還可以再擺上多三成的商品吧。

如果不考慮效率,想要好好地展示每一樣商品,就應該反過來減少兩成左右的商品數目,寬敞地陳列,比較能夠達到展示的效果。

不過在古董的世界,或許是不講究效率、效果這些事的。

也有可能這個景象反映出老闆本身不幹不脆的立場。

舊貨店的話,應該更雜亂,茶道具店的話,會裝飾得更華美。

經手的商品都頗為高級,但或許是老闆大肆公言自己是雜貨商的心態,營造出這種不上不下的印象。

這裡是那家店內略高一段的客廳上面。裡頭擺著葯櫃和階段櫃 。

我跪坐在這個空間,向今川遞出一個附有奇妙箱書 的桐箱。

那是個布滿灰塵的扁平桐箱。今川用一種感覺有點像動物的奇妙動作前屈,睜著栗子般的眼睛觀察著。接著今川說,「我不太明白。」

「你看不出來嗎?」

「不是的……」

今川抬頭。這麼說雖然過意不去,不過他的長相真夠怪的。

今川不是長得丑。除了嘴巴有些閉不緊和幾乎沒有下巴這兩點之外,應該算是頗具男子氣慨吧。他的眉毛又濃又英挺,每一個部位都出色到過頭,各別來看,是無可挑剔。但是相對於台座的臉部面積,每一個部位尺寸都太大了些,就像店裡的商品陳列方式一樣,教人覺得哪裡不太舒服。

「唔,怎麼說,沒有脈絡。」今川這麼說。

「哦……」我搔了搔頭。

的確,剛才的那番談話,完全是閑話家常,一點都沒有發揮告知來意的功能。也無法說明為什麼眼前的桐箱會在這裡。

「……我好像很不會說明。對不起。」

「沒關係的。一般都是這樣的。」今川客氣地請我吃茶點,「最近都沒有客人。來買東西的客人少了,也幾乎沒人來賣東西。所以我很閑的。」

看來每個地方都不景氣。

「其實……」我東想西想,最後放棄簡單扼要地要約,拉拉雜雜地繼續說下去。

整理近藤房間的作業一直持續到深夜。我去的時候是下午三點,所以令人吃驚的是,它竟然演變成了一場歷時八小時以上的浩大工程。

近藤說他花了兩個小時把東西弄出來,所以收拾等於是花了四倍的時間。而且還不可能全部照原樣收納回去。作業進行到三分之一的階段,我就已經看出不可能把全部的東西恢複原狀,再次向熊一般的朋友建議挑選之後處理掉一些。

近藤大為躊躇。一直以為是無用的礙事長物,狠下心來丟掉的瞬間,結果又需要它了——這種事的確是有。可是相反地,一直覺得遲早用得上、遲早會需要的東西,就這樣連一次也沒有派上用場就結束一生的狀況也不少。

所以,與其擺在那裡暴殄天物,即使它是天物,還是丟棄的好——我這麼說。

再說,近藤的雜物今後應該也會增加,應該會無限地增加。

而近藤搬到大房子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我不說沒可能,但除非以相當長期的展望來看,那種可能性甚至不在視野當中。

那麼不管近藤再怎麼努力,這樣的生活遲早會面臨破滅。文化住宅的櫥櫃不是收納能力無窮盡的魔法之壺。

我告訴他,不想死的話就扔了吧。於是,近藤苦吟的時間開始了。

事實上,收拾的確相當費工夫,但選擇取捨的糾葛與浪費在猶豫的時間,才是我們長達八小時以上的苦鬥的本質。

「想要橫下心來,真的非常困難。」今川說,「執著或眷戀並非合理的感情。如果能依著有沒有用、派不派得上用場這樣的道理來收拾,一開始根本就不會擺在家裡了。」

「哦……」是這樣的嗎?

像我,就是不喜歡冒出這種沒道理的羈絆,總是在生情之前就先把東西給丟了。

我就會去想,不管是東西還是人,相處的時間或許是愈短愈好。

「是這樣嗎?」我問。

「如果一切都能用道理去切割清楚,像我做的這行生意,根本就不會成立了。」今川答道,耐人尋味地笑了,「比起這裡的舊東西,新的東西更要便宜、牢固、方便;然而這裡的東西卻更要昂貴。如果比新品便宜許多,或是至少和新品出售時的價格相同,那還可以理解,然而定價卻遠遠高出許多。那麼可以說,多餘的部分正是它的價值所在。所以花錢在多餘的事物上,與浪費是不同的。可以說多餘的部分就是文化,如此罷了。」

感覺真的只是如此罷了。我不是很懂今川說的內容,不過近藤所拘泥的,真的全是些多餘之物。

「他真的是一一端詳呢,仔仔細細地查看。那與其說是執著於一樣東西,還是在可惜一樣東西,更像是在回想起自己拘泥於那東西的什麼地方。」

「他忘記了嗎?」

「唔,數量多成那樣,沒辦法每一樣都記得吧。事實上同樣的東西就有好幾個。像是覺得可以當成資料而買來的大正時代的風俗雜誌,竟然總共有三套。他大發豪語說什麼沒有一樣東西是不需要的,實際上卻是忘記了。連自己買過、家裡就有都忘記了。接下來呢,他細細地尋思上半天,到底是要還是不要?幾經深思苦惱之後,能丟的東西丟掉,能賣的東西賣掉。」

「原來如此。」

「噯,其實也用不著煩惱,能賣的東西幾乎沒有嘛。近藤他為了賣掉那總共買了三套的雜誌、還有懷著斷腸的心情決定割捨的書本,現在去了神田的神保町。然後呢……」

接下來才是正題。

「在那堆雜物的洪水之中,近藤再三思量、再四忖度,卻有幾樣東西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是忘了在哪裡買的,還是誰送的嗎?」

「不,不是那樣的。那些事情,我洒脫的朋友根本不會記得。怎麼弄到手的,如今幾乎都已經不復記憶了。不管是買來的、收到的、撿到的,只要進了他手裡,全都是一樣的。然後呢,他說想不起來的,是東西的用途……還是說……」

「不明白物品與自己的關係?」

「說的沒錯。」

今川這個人乍看之下似乎遲鈍,其實擁有非常優秀的直覺。不管是推測還是對一件事的形容、說明,都非常地切中要點。

「近藤他呢,就像《勸進帳》 中的弁慶那樣,拿著手中的雜物凝視個不住。然後他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卯足了勁思考,結果有幾樣東西,怎麼樣都想不出與他過去的工作和興趣有什麼關聯。可是噯,也不是完全無關。感覺很微妙呢。在我看來,每一樣東西都一樣,例如三度笠和蓑衣,還有匕首,這……」

「是真的匕首嗎?」今川瞪大眼睛。

「不是真的。他說是巡迴藝人送給他的。他在做看板畫工的時候,在西伊豆認識了因戰爭而離散的演藝團團長,是那個人送的。近藤說他就是看著那把匕首畫了戲劇小屋的招睥什麼的。這個明白。可是呢,長槍就不懂。」

「長、長槍?」

「當然是贗品。我以為是那個時候團長一起送他的,可是近藤卻說不是。他說這種戰國時代似的長槍,巡迴表演才用不上。或許是這樣吧,可是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

「那也說不定吧。」今川說,「如果家裡有來歷不明的長槍,一般人會覺得毛毛的。」

「哦……唔,或許是吧。」

如果家裡只憑空冒出來那麼一把長槍,的確是會覺得不太舒服。可是在那片渾沌之中,不管是有長槍還是有鋼叉,甚至睡著一匹馬,都不會顯得多不自然。

可是在近藤心中,這些大概有著明確的不同。就我看來,不管是長槍還是匕首都是一樣的。我覺得有匕首的家裡就算有長槍也不值得驚訝,但這部分似乎有待商榷。

「長槍的來歷是解決了。」我說,「噯,那把長槍呢,是某個地方舉行了武者扮裝隊伍的祭典什麼的,近藤跑去打零工擔任雜兵,那個時候拿到了一柄長槍……雖然是工作上用到的,可是自己扮演了那個角色,跟拿來當畫圖資料,狀況又不一樣吧?所以他才會不記得。然後長槍是解決了,卻還有幾樣東西解決不了。」

我記得大概有四五樣。那麼龐大的數量中,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