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怎麼了?」
中禪寺秋彥露骨地表現出沒興趣的樣子,意興闌珊地問。那張臉臭得彷彿世界連續毀滅了十次。
他看起來心情糟透了。
「哦……」
我在坐墊上僵住了。
肯定會被念的。中禪寺雖然老是埋怨說他不是村子的隱居老人、他家不是澡堂二樓,結果一群廢物還是會群聚到這個家來,拿些蠢問題煩他,然後再被這個有如隱居老爺子的人惡狠狠地叨念,這就是這個人的日常。
他的叨念對凡人來說殺傷力極大。
該說是字字見血,還是句句道破,辛辣又精準,聽著聽著,連自己都要對自己絕望了。
中禪寺說,想想我說起的開端,斷在那裡豈不是教人不舒服嗎?
「那個叫駿東的傢伙繞到你背後,做了什麼嗎?」
「對。」
「對什麼對,本島,這裡不是關鍵嗎?你的遭遇只要聽這部分就行了。又不是赫恩的〈茶杯之中〉 ,我可不想聽有頭沒尾的故事。」
中禪寺說道,站了起來,關上面對庭院的紙門。
這裡是位於中野的舊書店,京極堂——中禪寺的店——的主屋內廳。
雖然是個整潔的客廳,但除了出入口以外的所有牆壁,全都變成了塞滿書的書架。
不僅如此,還有為數驚人的書本整整齊齊地堆放著——有些堆在壁龕里,有些堆在榻榻米上。
主人中禪寺秋彥一如往常,穿著樸素的和服坐在矮桌前。
他是這家舊書店的老闆,博學乖僻而善辯,而且本職是神主,還兼差擔任驅魔的祈禱師,是個令人難以理解的人物。
最令人無法理解的……是這個中禪寺對榎木津來說,是並非奴僕也非敵人更非無所謂之人、為數稀少的朋友之一這一點吧。
這個人是能夠與榎木津對等說話的稀有人材。儘管如此,中禪寺——雖然他既乖僻又愛強詞奪理——姑且算是個明事理的人,也能和我這樣的凡夫俗子普通地交談。
雖然他會說些深奧難解的事,但他鼓舌如簧,能言善道,與一些說話散漫無章的人毫無要領的話相比,大概還要更容易懂。
換言之,對我而言,中禪寺這個人也等於是對榎木津的翻譯。
所以我最近常來這裡。
而且中禪寺的夫人是個從主人的臭臉完全無法想像的賢妻,泡的茶又如甘露般美味。
像我這種獨居慣了的粗漢子,嘗到細心泡製的茶水的機會可以說是少之又少。所以我也不是不能說是為了這個目的而來。而且有時候運氣好,還能享用到夫人的廚藝。
今天落空了。
端出來的茶,顯然是主人親手泡的。
濃得詭異。一問之下,說夫人因為一些喜事出門去了。
「到底是什麼事?有那麼難以啟齒嗎?」中禪寺說。
「不……也不是難以啟齒,只是現在回想,我覺得實在太荒誕無稽了,實在是……」
我覺得太脫離現實了。
「脫離現實,那不是家常便飯了嗎?」中禪寺說,「本島,我不是再三再四忠告過你了嗎?跟榎木津那種傢伙往來,不要兩三下就會成了個大蠢蛋。再顯而易見不過,絕對會變成個笨蛋。那傢伙啊,跟常識、良識,總之是這類東西根本沾不上邊。然而你卻無視我的好心忠告,跟那個笨蛋往來。發生在你身上的脫離常識的事,全都是它帶來的結果,不是嗎?邢么就算你碰上再怎麼脫離現實的事,都是莫可奈何。」
無所謂,快繼續說下去吧——中禪寺催促,把先前就一直在讀的舊書翻頁。強迫人家說話,自己卻不停止讀書,真傷腦筋。
「依我猜想,那個叫駿東的中年男子,是不是突然演起古怪的戲來?」
「對……」被他看透了。
駿東繞到我背後,大聲這麼叫道:「這樣啊,既然你這麼說,就讓你帶我過去吧……」當然,我一頭霧水。
駿東說著,「這是真話吧,你該不會是在撒謊吧?」等假惺惺的台詞……
割斷了綁住我的繩索。
大概是用兩把刀之中的真刀割斷的吧。
接著駿東把嘴巴湊近我的耳邊說:好了,快搶走我手中的刀子……
我困惑起來。雖然困惑,但那種情況,也不能不照著他說的做。
再怎麼說,當時都是那種狀況。我處在徹底不利的立場,最重要的是,駿東說要放我逃走……所以我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所以我慢慢地站起來,假裝要抓住駿東。駿東迅速地向我遞出假的竹刀。
「那……確定是假刀吧?」
中禪寺視線仍然釘在書本上,這麼問我。
「什、什麼意思?」
「因為他才剛割斷了你的繩索吧?既然割得斷繩子,表示他手裡的刀子是真的吧?」
「不……他掉包了。哦,我一瞬間也猶豫會不會是真刀,可是萬一搞錯,他會弄傷自己吧?怎麼說,我被情勢所逼,就這樣接下了刀子——也不算接下,是裝出搶刀子的樣子。可是我一拿到刀子,立刻就摸了刀刃的部分……」
「然後呢?」
「完全是鈍的,而且根本不是金屬。首先重量就不一樣,非常輕,是竹子做的。」
「原來如此。」中禪寺抬頭,撫摩下巴,「然後你就照著那個人的指示,裝出刺他肚子的樣子,從窗戶逃走了?」
對……
我甩掉困惑,緊接著幾乎是反射性地把竹刀往駿東的肚子刺了上去。
當然,不是真刺。
別說是刺了,連半點感覺都沒有。我想頂多只有刀尖擦到襯衫而已。就算那是真刀,應該也傷不到人。簡直就是一場有如兒童才藝發表會的鬧劇。
可是說到駿東,與我的花瓶演技相比,他演得實在是爐火純青。
中年紳士「嗚嗚」一聲,宛如巡迴演出的女劍劇 的主角,「啊啊」地呻吟,伸手划過空中,捂住肚子……
「大叫:我被幹掉啦……」
「他那麼叫?」
「他那麼叫。」
「簡直是耍猴戲嘛。」中禪寺吃不消地說。
「不,他演得很逼真。害我以為我真的刺傷他了,又確認了一下假刀。」
「然後呢?」
「哦,當然什麼都沒有啊。上面沒有沾到血,什麼事也沒有。駿東先生做出痛苦萬狀的動作……」
「一邊慘叫嗎?」
有慘叫嗎?我回想了一下。
右手捂著肚子,身體前屈,左手往前伸出……
「他叫著來人啊、來人啊……」
「向人求救?」
「正確地說,是裝作求救的樣子。全是裝的嘛。然後……啊啊,對了,血漿。」
駿東的襯衫染得一片通紅。
他好像真的就像他說的,準備了血漿。他先前指著自己的肚子說藏在這裡頭,應該是裝在袋子里,用按著肚子的手把袋子擠破了吧。
「我見狀有點狼狽起來……」
凡人就算知道那是血漿,還是會不由得狼狽。
「然後……哦,駿東先生向我使了個眼色,所以我慌忙跑向窗戶。那不是人平常出入的窗戶,但有扇大小剛好的毛玻璃窗……就跟駿東先生說的一樣,鎖打開了。」
「使眼色啊……」
「也不算是使眼色吧……」
或許只是看了我一眼。但因為事前商量過,我才會把它當成是在叫我快點離開的意思也說不定。
「窗外是一條小巷,或者說,只是與隔壁大樓之間的圍牆與建築物的縫隙,一條狹長的空間,我頭也不回地逃走了。因為萬一被抓,不曉得會吃上什麼苦頭嘛。要是被發現只是裝的,放我逃走的駿東先生也不可能沒事吧。」
「唔唔……」中禪寺低吟。
接著他朝我投以吃不消的視線。
「然後呢?」
「哦……只有這樣……而已。」
只有這樣。裡面的人沒有要追上來的跡象。
不,不是沒有,而是我根本沒工夫去留意那種事。
我一心看著前方,滿腦子只顧著跑——或者說,只顧著讓兩條腿交互抬起,兩手交互揮起。奔跑的時候,我幾乎連聲音都聽不見,這段期間應該看到的景色,也完全沒有記憶。
我連自己究竟在哪裡坐上電車——我應該是搭了電車——當時有沒有乖乖買票,都回想不起來了。
當我看到了我的住處,文化住宅那破舊的門扉時,才總算喘了一口氣。
我嚇到心臟幾乎快從嘴巴里蹦出來。我怕死了。
不,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怕了起來。我的腿顫抖不已,眼前一片空白。
我莫名地害怕一個人獨處,沒有進入自己的家,而是敲起了隔壁家——我的總角之交,也是連環畫畫家的近藤家的門。
「然後你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