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不是右手呀。」
榎木津看到我拿來的招貓,高興極了,像個孩子般手舞足蹈,
「復、榎木津先生,到底是怎麼了?居然打電話到公司來。」
「因為我需要這個嘛。有什麼辦法?」
「需要?……這種東西到處都有賣啊?」
我一早才剛去上班……榎木津就打電話到我的公司來了。
榎木津把接電話的女職員搞得混亂不堪,惹得代替她接電話的社長生氣、驚恐、日瞪口呆。
我……一直到被社長用一種像在怒吼又像求救又像哭泣般的聲音呼叫「本島、本島。」都壓根兒沒想到那通騷擾電話的原因就在我身上,正喝著粗茶,老神在在地看設計圖,結果火突然燒到我身上來,搞得我手足無階。
接起的話筒中傳來的,是連呼著「招喵招喵」的呆蠢聲音。我甚至花了整整一分鐘,才想到那是榎木津的聲音。
「有什麼事?」我再三詢問,披罵道,「左手啦、左手。」簡面百之,榎木津扣電話找我,好像是要叫我立刻帶著我為了近藤而買的第一個招客的招貓趕到國分寺車站去。
這太強人所難了。
我星期一請假,星期二跟三都早退了。工作雖然不忙,但再怎麼樣也不能繼續給公司添麻煩了。我卯足全力拒絕。
然而……這次我卻被在一旁聆聽的社長給責罵了。
才一開業,就被搞到脫力,完全喪失幹勁的社長命令我立刻早退,照著打電話來的人的吩咐做。他好像是覺得如果我不照做,會惹來更大的麻煩。
受不了,搞不好會害我被革職耶。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公司,回到家裡,踹起還在睡懶覺的近藤,搶回第一個送給他的招貓,趁著近藤完全清醒之前,急忙離開家,跳進電車裡。
我那個像熊一樣的總角之交對偵探一夥好奇萬分,如果他醒來的話,一定會吵著叫我帶他去。我可不想把事情搞得更複雜。
國分寺的車站前,有三名男子止在等我。是打扮得有如美國空軍的榎木津、風貌宛如前衛詩人的益田,以及一個不知為何,氛圍非常普通,而且一身普通到了極點的西裝打扮的男子。
處在脫離常軌的怪人之間,普通人看起來反而顯得突兀。穿西裝的男子簡直是突兀到了極點。我強烈地希望自己也能夠像他那樣。
普通的男子是房仲業者,名叫加藤。加藤搓著手,對一介製圖工的我寒暄。這是我第一次被房仲業者示好,感到異樣惶恐。
「那這是怎麼樣?榎木津先生,我要怎麼做才好?」
「什麼都不必做,再見。」
這樣……就完了嗎?
「益田先生?」
益田歪著嘴角說:「你也真倒霉呢。」
「哪有一句倒霉就想把人打發的?我可不會就這樣回去。」
「可是本島先生還有上作吧?」
「今天變成這才是工作了啦。」
「你被炒魷魚了?」益田說著笑了,「敝公司沒有在微人哦。」
誰要應徵那種見鬼的公司。
留神一看,榎木津與加藤正一邊談笑,一邊走了出去。我實在不認為榎木津那個人能夠與一般人談笑,一定是加藤勉強在應和榎木津的話。
「哎呀。」益田說,跟了上去。他手中提了一個黑色皮包,看起來沉甸甸的。益田說著「再見。」向我舉手。
「什麼再見,益田先生,怎麼可以這樣……」
我一把抓住益田手中的大皮包,拖住想要追上兩人的他。
「喂,解釋給我聽嘛。那種招貓要拿去做什麼?你們怎麼知道我買了那個招貓?」
「我才不知道哩。我怎麼可能知道?那個人是……喏,為我們仲介要給那個北九州大少住的別墅的房仲業者,接下來要去打契約。」
「那這跟事件沒有關係嗎?」
「不清楚呢。」益田納悶地說,「不管這個,木島先生,昨天怎麼樣了?那個和尚是否好好愛惜出租的衣服?萬一破掉要買下來的。」
「你說沼上先生嗎?」
這麼說來,沼上怎麼了呢?他隻身一人潛入信濃家了嗎?希望他沒露餡才好。
「……唔,我是不曉得要不要緊,不過應該足沒破吧,法衣很適合他嘛。倒是我,可是慘兮兮吶。雖然只有一小段距離,但跑得心臟都快爆炸了,還被一群流氓般的人請喝酒。」
好啦,喝個一杯,喝個一杯……結果不曉得究竟被灌了幾杯。
「咦?那麼京極師傅也一起喝了嗎?」
「那個人完全沒喝啊,全都是我喝掉了。」
中禪寺裝出憔悴萬分的摸樣,巧妙地躲掉了勸酒。舊書商原本就是一副肺病病人般的風貌,裝起來充滿說服力。
另一方面,我是真的全力衝刺,所以心跳加速,嘴巴也幹了,無法正常說話,注意到時,杯子已經被斟滿了酒。沒有喝個爛醉,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附帶一提,昨天晚上我叫遠山金伍郎,中禪寺叫水戶光彥 。
信口胡謅也該有個限度。益田痙攣著脖子笑了。
「真是,本島先生,我跟你說,中禪寺先生那個人啊,他的信條是絕對不操勞身體。他不做肉體勞動的。他當時應該是設定成你們從銀座趕來吧。噯,那個人最擅長唬人了,他就算不用真的跑來,也可以巧妙地騙過去吧,但他可能是覺得要本島先生演戲太勉強了,所以才會要你真的跑。」
哎呀,真是倒霉透了吶——益田又笑了一陣。
「噯,不過我這兒的倒霉度也不相上下呢。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從澀谷的醫院大逃脫,緊接著又是在有樂町展開一場亂斗。那簡直就是電光石火啊。而且還是以道上兄弟為對手上演全武行。噯,就像你知道的,我是個膽小鬼,所以兩次我都躲在暗處,徹頭徹尾擔任監視的角色。路人尖叫連連,警車也來了五台。哎唷,真是觀者如堵呢,銀座大混亂。」
這些傢伙到底做了什麼?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居然被我跟到目的地來了。
這裡的氛圍與其說是住宅區,更接近別墅區。
「這一帶最近有許多人遷住過來。」加藤也說。這裡算是新興住宅區吧,土地經過區畫整理,建築物之間的距離也很寬闊,是讓人覺得像別墅區的主因吧。
「哦,這一帶在過去——說是過去,也是大正時代左右——曾經是有錢人的別墅地區……」
加藤像在回答我的疑問似地說。
沒什麼好猜疑的,這裡真的本來就是別墅區。
「……後來啊,噯,戰爭時期,來了一堆在近郊從事軍需產業的勞工之類的,然後還有疏散的人,很多這類人搬過來,車站一帶變得愈來愈雜亂了,不過這一帶的話呢,環境還很清幽,對吧?十分安靜,視野遼闊,卻不會給人蕭條之感。距離車站呢,是有那麼一點,有那麼一點點略嫌稍遠,可是請看,已經到了,一眨眼就走到了。」加藤說。
「就是這裡,這裡,這裡!」榎木津吵鬧起來。
是一棟還很新穎的大宅子。
外觀一看就是有錢人家住的房子,不合我的脾胃。
不過我的脾胃完全不重要。
「哎呀,一開始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再怎麼說,這房子都是前年才剛落成的嘛,要脫手也太早了。又是這麼一棟美輪美奐的屋子嘛。可是喏……」
加藤用姆指和食指圈成圓形,出示給榎木津看。
「開出來的價碼實在沒話說嘛,所以我想說先交涉看看好了,噯,畢竟是那樣驚人的一筆價碼嘛,給敝公司的仲介費也……噯,沒話說嘛,所以我們開出條件,由敝公司來包辦安排新住處和暫居處等等的雜事,當然還有搬家等事宜,結果對方音升爽快地就答應了。」
「這樣。」榎木津好像沒興趣。他以一貫的弛緩動作掃視了屋子一圈,接著望向我。然後他注意到我。
「啊,我記得你是本島弦之丞!你在幹嘛?」
「弦之丞?」
「這樣啊,你也想大鬧一場,是吧。好吧。」
「大鬧一場……?大鬧什麼?」
「意思是允許你加入了吧。」益田答道。
「要在這裡大鬧嗎?……可是這裡……」
此時,我注意到精緻的紅磚造大門上掛著門牌。梶野美津子……
「梶、梶野……」
「是叫鐵匠婆嗎?好了,大將要進攻了。」
請問有人在嗎?——我聽見加藤在叫門。望過去一看,玄關站著一個盛裝打扮的婦人。
好醒目,好花俏。唔,算得上是美女吧,可是怎麼看都不是良家婦女。
明明距離還這麼遠,我卻可以算出她的睫毛根數,嘴唇也是鮮紅色的。
頭髮不曉得是怎麼盤的,綁成一個驚人的形狀,是完美無缺的特種行業化妝。
「歡迎光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