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不是右邊啊。」
中禪寺秋彥說道,「啪」地一聲闔上書本。
「這樣啊,是左邊啊,左邊是吧……」
平頭青年說道,露出分不出是笑是怒的轟情,搔了搔頭髮理得極短的頭頂。
「沒錯。左右有階級高低之分時,許多文化將右定為優位,左定為劣位。話雖如此,上下的情況,幾乎毫無例外,上都是優位,但左右的情況卻並不一定如此。例如說……例外的情況,像過去的中國及日本,就有一段時期是將左視為優位的。」
「中國啊?」
「對,我們不是都說左右嗎?左在前面。」
「真的耶。」青年說,「以漢式說法來說,的確是左右,可是用日式說法來講,就是右左了,對吧?」
「是啊。所以你說的也並非全然不對。話雖如此,看看《古事記》等等,大部分的記述都是以左為優先。計算列在一起的東西時,也是以左端為第一個。大化 以後,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更高。縱然這是受到大陸文化影響的結果,既然日本接納了它,它也算是日本的文化了。」
「這樣啊。那我得再重新想過才行了吶。」青年撫摩著下巴參差不齊的胡碴子說。
「右上位、右優先這樣的文化概念,是源自於人類生物學上的構造,或是可以還元為物理法則的普遍事物——我覺得你這樣的發想非常有意思。在西歐,這大部分都被視為一種默契,但應用在我國文化上的例子並不多吧。」
中禪寺說到這裡,總算抬起頭來,望向杵在走廊上的我。
「啊,失禮,我們這邊的事就快談完了,請進房間,把門關上吧。好像從昨天開始就有點冷起來了。」
「哦……」這裡是位於中野的舊書店,京極堂的內廳。
京舷堂的老闆中禪寺,是榎木津——幾乎是唯一一個——並非奴僕的朋友。
這個人不像偵探那樣破天荒,是個非常明事理的人,但論到古怪,感覺是五十步笑百步。因為多餘的事,他幾乎是無所不知。不僅如此,還辯才無礙。無礙過頭,到了一種簡直是妖言惑眾的境界。
而且他的家業還是神主,副業是驅逐附身魔物的祈禱師。從社會觀點來看,這行業大概比偵探更要不正經。不,一般的偵探行業一點都不古怪,所以這不能當成比較對象。不,用不著拿來跟別的東西比較,光足驅逐附身魔物,我想就邪門到了極點了。
不,只是我這麼覺得而已。
光是透過交談,感覺中禪寺是個一絲不苟的合理主義者,明明是個神土,卻似乎壓根兒不相信神秘或心靈主義,這樣如何能夠驅逐附身魔物,真是教人難以理解。雖然我沒看過他驅逐魔物的現場,不過聽說他非常有一套。
還有另一點,這個人總是穿著和服。不僅如此,他的表情總是臭得要命。一旦生起氣來,就算是裝的,也夠嚇人的了。
雖然我應該沒理由挨罵,卻總覺得心驚肉跳的,戰戰兢兢地坐到客廳角落。
「這位是沼上。」中禪寺這麼介紹。
平頭青年快活地說「我叫沼上。」年紀和我差不多吧。仔細一看,他的打扮也非常古怪。他穿著多層布的長棉襖,穿著寬鬆的過膝燈籠褲。比一年二百六十五天都穿著工作服的我還怪。
「沼上是我朋友的朋友,行腳全國搜集民間傳說故事,是個怪人。他這次要在舍妹編輯的雜誌發表報導,正在找我商量這件事。」
可是沼上怎麼看都不像足個搖筆桿的。
「算不卜報導,只是篇雜感罷了。」沼上害臊地笑了,風貌感覺有點像北國的漁夫。
然後中禪寺指著我說:
「……這位是本島,他在淀橋的電氣工程公司負責製圖,是我經常提起的那個榎木津的……受害者。」
我覺得這番介紹非常切要。中禪寺正確地把握了現況。
「話說回來,本島,你又被那個傻子給拖下水了,是嗎?我都再三忠告,再網勸告了,跟那東西廝混住一塊兒,不用兩三下就會成了獃子。像你這種類型尤其危險。」
「謝謝你的忠告,真是太過意不去了。」我答道,「被中禪寺先生警告過之後,我一直小心翼翼,可是……」
「怎麼了?」
中禪寺無聲地威嚇我。我把話吞回去,挪上前去。在沼上旁邊並坐下來後,感覺就像在接受面試一樣。
我悄悄地偷看沼上的側臉。中禪寺問,「十是好在別人面前說的內容嗎?」我窮於回答,結果主人說了,
「沼上的話,他形同我們的一份子,不必擔心。這位沼上在怪人圈子中,是個難得一見的健全分子,再說他的嘴巴比榎木津那種人要牢靠太多了。那東西就像鍋中的蛤蜊,嘴巴一煮就開了,但沼上就像深海中的阿古屋貝一樣,閉得緊緊的。」
「什麼阿古屋貝?」沼上笑了。
我……雖然猶豫,但還是說明了前述的經緯。
沼上一直靜靜地聆聽,但是最後「噢」地粗聲驚叫,說:
「妖怪貓,是嗎?哎呀,簡直就是小池婆吶。」
「小池?呃,那是金池郭老闆的姓……」
「噢,不是的,我是說像彌彥婆、彌三郎婆,一般有名的是……鐵匠婆嗎?」
「我說,不是這樣的,沼上先生。不是鐵匠婆,是梶野婆 。這是在小池家工作的彌彥村的梶野家的小姐老母身上發生的事……」
「不不不,我是說,提到妖怪貓,想到的就是那幾個。對吧,中禪寺先生?」
「本島不懂的,沼上。」
中禪寺制止我說話,這麼說道。我覺得不懂的是沼上,到底是怎麼樣?
我一臉迷糊,於是中禪寺說著「我說啊,本島,」把下巴擱在交握的手上,用一種開導小孩般的口氣對我說了:
「你……聽到梶野美津子小姐認為上了年紀的貓吃了自己的母親取而代之的想法,有什麼看法?」
就算這麼問我……
「唔,貓變妖怪什麼的根本不可能吧,可是……是啊,我覺得這個想法很突兀。她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嗎?她看起來也不像那麼迷信的人呢。話說回來……一般人不會冒出這種想法吧。」
「這倒不一定。」中禪寺說,「剛才沼上所列舉的,全都是吃掉老太婆,取而代之的野獸名字。」
「什麼?」
「這種事很常見的。」這樣嗎?不,怎麼可能?
「呃,不好意思,我從來沒聽說過那種名字的動物,也沒聽說過那樣的事。我自以為活得滿普通的,難道呃……是我太孤陋寡聞了嗎?」
中禪寺笑了:
「不是這樣的。你似乎誤會了,這些是民間傳說,民間故事之類的。」
「不是真實發生的事?」
唔,把它當成真正發生過的事,或許才有問題。
「彌彥婆、小池婆和鐵匠婆,全都是傳說中的野獸。」中禪寺說。
可是就算中禪寺這麼說,我連任何一個都沒有聽說過。
這真的是那麼常見的故事嗎?
「算常見吧?」沼上露出為難的表情說,「分布範圍還滿廣的。」
「是很廣啊。」中禪寺答道,轉向我說,「甚至可以說這類故事遍及全國各地吧。不過一般人是不會一一記往這類民間傳說的,沼上。本島這個人啊,可以說就像是普通這兩個字的範本呀。」
這是在稱讚我還是在損我?
「噯,本島你聽了或許就會想起來了。鐵匠婆或鐵匠姥呢,是這樣的故事。有個行腳的商人,旅途中在原野或山中遇上日暮,不得不露宿郊外。然後他為了小心起見,爬到樹上睡覺。」
「不、不會掉下來嗎?」
「我睡相很好,不會掉下來,可是爬樹很累,還是免了吶。噯,當時不像現在——雖然不清楚是哪個時代,就假設是江戶時代的故事好了——要是在平地上就這麼睡下,會被野狼之類的襲擊。爬上樹去睡,是為了護身。然後呢,旅人休息的時候,山貓出現了。山貓想要吃旅人。大部分的故事裡,山貓都是搭梯子爬上去。」
「梯子?」
「不過它們不是建築工人,而是動物,所以說是搭梯子,也是一個接一個爬上前面一隻地背上去,或是跨在肩膀上這樣。旅人察覺,抓起懷刀砍傷了山貓。結果疑似大將的大山貓說這下不妙,這傢伙不好對付,快去叫鐵匠阿婆來。於是部下跑去叫,然後就來了。」
「什麼東西來了?老太婆嗎?」
「來了一頭穿著無袖外套,頭上蓋著手巾的大白貓。」
「那就是鐵匠婆?」
「沒錯。然而這個旅人明明是個商人,卻身手不凡。不管是哪個地區的這類故事,旅人大抵都很強。有時候的設定還會是武術高手,但就算足獵人還是和尚,也一樣高強。網為身子不凡,所以不害怕,連這頭白貓也照砍不誤,讓它受了傷。結果眾山貓一鬨而散,跑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