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從剛才就一直說右了嗎?這個蠢貨!」
我一開門,立刻聽到一道怒吼。我准以為是榎木津,連忙縮起脖子,可是該說是遺憾還是幸虧,大吼的是正牌偵探助手——益田龍一。
益田站在偵探的大辦公桌前,舉著馬鞭指著沙發,維持這樣的姿勢轉向我。
「哎呀,本島先生,怎麼啦?」
益田露出吃驚的表情,然後像平常那樣「喀喀喀」地短笑了一陣,是在害臊吧。可是嚇了一跳的是我才對。
「剛、剛才那是在做什麼?」
「啊,哦,這可不是我發瘋了,我只是在模仿瘋狂大叔罷了。絕對令是我腦袋壞掉喔。」
「是腦袋壞了,徹頭徹尾地壞了。」
坐在沙發上背對這裡的男子——秘書兼打雜的安和寅吉這麼說道,轉過頭來,對我說歡迎光臨。
「最近的益田弟愈來愈會模仿先生了。不光是模仿得維妙維肖,連那種瘋癲樣都愈來愈像了,真傷腦筋。」
「我才沒那麼瘋呢。」益田噘起嘴唇說,「和寅兄,你這話也太令人意外了。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當然會愈學愈像啦。哦,就上次的好豬事件……」
「是豪豬。」寅吉吐槽。
關於這一點,寅吉是對的。
他們是在說山面事件。
「一樣啦,隨便。那場逮捕劇後,喏,就是從町田回來的那天晚上。才一回來,榎木津先生一個叫司先生的朋友正好來訪。我家大將嚷嚷著肚子餓了,喏,因為他沒怎麼吃到飯,又大鬧了一場嘛。所以就說要去吃飯,三個人一起上街去了。剛才我就是在跟和寅兄說那個時候的事。啊,請坐。」
益田用眼神示意沙發,同時寅吉站了起來。
面對客人,也不詢問來意,就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我覺得益田真的愈來愈像他的老闆了。
有來客的話,平常不是該問聲「有何貴幹」嗎?更何況這裡是偵探事務所,好歹也算是服務業的一種吧……?
想到這裡,我發現了。
我已經不是客人了。在這裡,我只是單純的奴僕之一罷了。
我一坐下來,寅吉便前往廚房,益田在我對面坐下。我以為益田總算要問我來訪的理由了,沒想到他又喜孜孜地繼續說了下去。
「然後啊,我們就去到了淺草,吃了牛肉火鍋。到這裡都還好,我們去的地方,有個像是江湖走販的人,喏,不是很常見嗎?拿著三個像壺的東西蓋著,裡頭放進一顆骰子,像這樣混在一塊兒,然後讓人猜骰子在哪個壺裡?」
「哦……」
「一般是賭小錢吧,可是那個時候不一樣,販子的背後擺了一堆吉祥物啊玩具之類的東西,一次付多少,猜中就可以拿到那些獎品。那裡頭有隻貓。」
「貓?招貓嗎?」
「不曉得吶。反正有個老舊的擺飾物。然後呢,咱們的偵探閣下很喜歡貓嘛。他嚷嚷著小喵咪,有小喵咪耶~」
已經模仿起來了。
感覺榎木津的確會這麼說。
「三十好幾的大叔在路邊鬼叫著,小喵咪耶,小喵咪呢,小喵咪~我真是覺得丟死人了,所以像這樣,想要悄悄地開溜,結果被他一把揪住後領,命令道益鍋,你去給我贏來,我要小喵咪。」
我到現在還被叫成益鍋耶——益田厭惡地說。
一定會覺得厭惡。
當然會覺得厭惡。
「噯,我無可奈何啊。司先生也叫我上。所以,噯,我就自掏腰包,玩了幾次,卻怎麼樣都猜不中。」
「猜不中嗎……?」老實說,我根本不想聽這種事,但我為了希望他快點說完,附和催問著說。
「……仔細看就看得出來了吧?」
「看不出來。」益田斬釘截鐵地說,「人家可是靠這個做生意的呢。一個客人只收得到幾個零子兒,要是隨隨便便就彼人猜中,生意也甭做啦,就是有它的獨門訣竅,才做得來這一行啊。而且應該還有場地費什麼的,人家也是拼了命的。相較之下,我是玩得心不甘情不願嘛。我玩了兩次,兩次都輸得一塌糊塗。可是榎木津先生跟司先生部不放過我,叫我一直玩到猜中呢。然後榎木津先生住我背後七嘴八舌地指揮,叫我猜左、猜中間……結果猜中了呢。」
「猜中了?」
「榎木津先生百發百中。」
「這……」是因為榎木津的特殊能力嗎?——我心想。
榎木津好像有著奇妙的體質,能夠以視覺感知他人的視覺記憶。當然我不曉得是真是假,本人似乎也不怎麼計較這件事……
益田搖手說:「不是啦、不是啦。江湖販子當然知道骰子進了哪裡,可是那不是看到的記憶吧?大概是用手的動作去感覺的。榎木津先生是看不出這種事的。所以我想那應該是動態視力異常發達吧,跟動物一樣。」
「可是榎木津先生眼睛不好吧?」我記得他應該視力很弱才對。
「一般的視力跟動態視力是不一樣的。動物也是,視力不好,可是看得出活動的東西不是嗎?榎木津先生猜得很准呢。」
「那……他自己玩不就好了嗎?」
「那個人怎麼可能自己下場?結果他只是想看我出糗取樂罷了。然後呢,噯,玩到總共第八回的時候,他大聲鬼叫……」
我不是從剛才就一直說右了嗎?這個蠢貨……
益田這次坐著重現我進來時同樣的台訶。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此時寅吉送茶過來了。
「原來如此啊。益田,那是你太蠢了。勸諫先生是你的工作,就算被揍也是你活該。」
「被揍?」
「沒有啦,喏,我是個膽小鬼,所以落跑了啦。攤販老闆生起氣來,演變成一場亂鬥了。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客人嘛。其他客人都開始議論紛紛哦哦,只要照著那個人說的押就會中了,全都照著榎木津先生說的押。而我因為有骨氣,偏就不照著押。」
「如果你乖乖照著押,事情不是一下子就結了嗎?」寅吉說。
「才不要哩。就算照著他說的押,還不是會被說成什麼『你是只知道唯命是從的木頭人嗎?』『沒有我跟著,你就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可是對江湖走販來說,這是妨礙生意,對吧?老闆吼著,『你差不多一點!』揍了上來。」
「揍榎木津先生嗎?」
「嗯,噯,那個人沒事的啦。反倒是司先生挨了一拳,可是找榎木津先生干架,根本是大錯特錯。當時場面簡直是一塌糊塗。」
復水津這個人乍看之下很纖弱,打起架來卻強得嚇人。
「那一帶又有許多醉鬼,還有地痞啊、不曉得打哪來的混混,全都跑來參一腳,真是亂成一團嘍。不過我在警察趕到之前就先溜之大吉了。可是啊,喏,那個叫司的人——你應該小認識,他也是個相當厲害的角色哦。在那場大混亂當中啊,喏……」
益田指著偵探的辦公桌上面。
偵探的大辦公桌上,可笑又嚴肅地擺著一個記載廠偵探這個身分的三角錐,不過旁邊擱了一個斜坐著的高雅招貓。
「那個是……?」
「就獎品的小喵咪啊。」
「它怎麼會在這裡?」不是沒猜到嗎?
「沒有啦,就司先生趁亂摸來的呀。我完全不曉得他是怎麼摸到手的。回來之後,他就從懷裡掏了出來。」
「偷、偷來的嗎?」
「說是挨揍的慰問金。噯,司先生只是在那裡起鬨,沒有像榎木津先生那樣妨害生意,算是白挨揍了,而且我也花了不少錢,摸只貓來也不為過吧。」
「這可不是前警察該說的話。」
寅吉說。雖然難以置信,但這個輕薄又滑頭的偵探助手,以前會是個刑警。
益田「喀喀喀」地怪笑:
「可是和寅兄,這種東西很便宜的啦,連一百圓都不到吧?」
「一個五十回。」
我買了三個之多。一開始買的陶制招貓是六十圓,在豪德寺大門前買的土製招貓是五十圓。榎木津辦公桌上的那個看起來像土偶。
「那比咖哩飯還便宜呢。」益田說,「一次十圓,我玩了八次,總共花了八十圓呢。算起來狸貓蕎麥麵 都可以吃上四碗了呢。再說,這怎麼看都不是新品嘛。看起來髒兮兮的,會不會是哪家倒閉的店裡神壇供著的東西?一定是不用半毛本錢的啦。」
的確,那隻招貓看起來小是非常乾淨。貓是側坐的姿勢,比我熟悉的正面立坐的招貓更要細瘦,造型非常寫實。是白底黑斑,上面畫著紅紫相間的圍兜。許多地方都褪色或泛黃了。手……
是舉右手。
「這是……招財貓呢。」我說。
「你們真是沒知識。」
寅吉神氣兮兮地說,捧著托盆走近辦公桌,捏起招貓轉了一圈。貓背上畫了個硃色的印記,是圓框中有一隻鳥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