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晚上八點鐘從醫院回到家。
布琳和格雷厄姆從鄰居家接了約伊,一起駕車回家。布琳先下了車,朝警官吉米·巴恩斯走過去,今天是他的生日。這個禿頂紅臉的漢子把車停在他們家門前的路肩上,一臉的冷峻和肅穆——肯尼沙郡警察局的所有人今天都是這個樣子,因為蒙斯。
實際上,洪堡城裡許多人的心情也都很沉重。
「沒人來過,布琳。」他朝格雷厄姆揮了揮手。「兜好幾個圈兒了。」
「多謝了。」
她懷疑那個叫蜜雪兒的,也不知是不是真叫這個名,現在早就跑掉了,但這個女人卻似乎總是陰魂不散,這讓人覺得很恐懼。
還有,她想起來了,哈特也知道她的名字。
「犯罪現場勘察組找到了他們需要的東西。我後來都鎖起來了。」
「他們說什麼了嗎?」
「沒有。你知道的那些州里來的傢伙都是這樣。」
如果從蒙戴克湖那邊找到的彈殼跟她家的彈殼對不上,那邏輯上就講不過去了。
巴恩斯問,「不是愛瑪的朋友?那些都是她編出來的?」
「沒錯。」
「說說你媽。聽說她沒事了?」
「她會活下來的。」
「打到哪個地方了?」
「腿。在醫院還要住一兩天。還要做些治療。」
「真是很遺憾。」
布琳聳了聳肩。「還有很多人撐不到做治療的時候呢。」
「運氣。」
如果你的女兒帶著一個荷槍實彈的殺手來家裡也叫運氣,那我想是吧。
「現在都晚上了。有人會頻繁在這兒巡邏的。」
「謝謝,吉米。明天見。」
「你明天還來上班?」
「對。你是不是有個包要給我?」
「哦。」巴恩斯伸手從背後拿出一個紙包遞給她。她打開紙包看了一眼,裡面放著一把舊格洛克,是局裡的配槍,另外還有兩個彈匣,一包溫切斯特9毫米中空彈 。
他隨後又拿出一個記錄板夾。布琳為領取的武器簽了字。
「有一個彈匣已經裝了彈。十三發。卧室里沒發現什麼。」
「多謝。」
「好好休息一下,布琳。」
「晚安。哦,對了,生日快樂!」
等他開車走了後,她還是檢查了一下彈匣,往槍里頂上了一顆子彈。
一家人走進了屋子。
她把槍放在樓上的那隻帶鎖的箱子里,然後回到廚房。
約伊已經在鄰居家吃了比薩。他在房間里溜達著,盯著牆上的那些彈孔,布琳叫他別那樣。
布琳洗了一個淋浴,洗了很長時間,把水放得熱熱的,熱到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洗完後用毛巾擦乾頭髮,再把頭髮挽起。不想用電風吹,噪音太大。她給臉上換了葯,匆匆穿上運動套裝,就下了樓,格雷厄姆在熱昨晚的義大利麵條。她不餓,但又覺得在過去的二十四個小時里,也太對不起自己的身體了,如果再不很快地放縱一下,身體就要罷工了。
他們進了飯廳,默默地吃了一會兒。她往後一靠,看著正在喝的啤酒上的商標。她在想著這啤酒花是什麼。
這時,她問格雷厄姆,「說吧,是什麼?」
「唔?」
「在醫院裡你欲言又止的。」
「不記得了。」
「是嗎?我想你也許還記得吧。」
「可能是想說什麼。但現在不是時候,已經很晚了。」
「我覺得現在很好呀。」她的這話意含責備,而且連神情都很嚴肅。
約伊來到樓下,在家庭活動室里坐在那張綠色的沙發上,一邊不斷地換著電視頻道,一邊在翻著一本教科書。
格雷厄姆把頭伸進門。「約伊,上樓去。不許看電視。」
「就看十……」
布琳也發話了。格雷厄姆走進家庭活動室。他說了些什麼,布琳沒聽見。
電視關了。她瞥見兒子一臉慍色地上了樓。
這是怎麼回事呀?
丈夫在桌前坐下。
「說吧,格雷厄姆。」他們之間是很少直呼其名的。「怎麼了?想對我說了嗎?」
丈夫往前欠了欠身子,她發現他有點不知所措了。
「你知道約伊昨天是怎麼受傷的嗎?」
「不是玩滑板玩的嗎?在學校?」
「不在學校。也不是在停車場的那三級台階。他被記了個『曠』字。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當然。可約伊不會做這種事呀。」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呢?你什麼都不知道呀。」
她眨了眨眼。
「他被記了個『曠』字。他在埃爾頓大街以四五十邁的時速跟在一輛卡車的後面。」
「在公路上?」
「是的。而且是玩了一整天。」
「不可能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呢?有個老師看見他了。他所在的那個部的一個老師,拉迪茨基先生來過電話了,說約伊逃學了。而且他還在一張請假條上偽造了你的簽名。」
昨天的恐怖所產生的作用還沒有這麼直接,布琳一聽到這消息,頓時就木了,差點沒背過氣去。「偽造?」
「早晨去了。離開後就再沒回去。」
她坐在那裡往後一靠,眼睛盯著天花板。角落裡有一個黑點,是彈孔。很小,就像是一隻蒼蠅。那顆子彈一路穿過來打到這裡。「不……我不知道。我要和他談談。」
「我試過。他不聽。」
「他就是那樣。」
格雷厄姆厲聲說,「但他不能那樣。這不是理由。他一直跟我撒謊,我對他說,不說實話,就不許玩滑板。」
「你肯定……」她最初的反應是要為她的兒子辯護,質疑拉迪茨基先生的話的真實性,想問問是誰看見的,然後再作反詰,但還是什麼都沒說。
格雷厄姆情緒顯得很緊張,肩膀朝前傾著。
他還有話要說。
但,這也夠公道了。她得問問了。
「還有那次打架,布琳。是去年?你告訴我只是發生了點衝撞。拉迪茨基先生似乎認為是約伊打了人。」
「那是個小霸王。他——」
「——他只是罵了約伊。只是在說說而已,但約伊卻把他痛揍了一頓。我們差點就被起訴了。你從未跟我說起這件事。」
她無語了。然後說道,「我不想把這事傳開。我動用了一點關係。這是不夠誠實,但我不得不這樣。我要保護他。」
「他還沒到不可收拾的那一步,布琳。你寵壞他了。他的卧室看上去就像是百思買電器店 。」
「我給他買的東西用的都是我自己的錢。」這帶刺的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只見格雷厄姆的臉抽搐了一下。他現在跟她說的事當然與錢沒有任何關係。
丈夫接著說,「這對他沒好處。你那都是溺愛。你不必嚴厲……但有時你也得說個不字呀。他要是不聽你的,你就得懲罰他。」
「我是這麼做的。」
「不,你沒有。你是一個了不起的警察,布琳。但你卻害怕自己的兒子。就好像你欠了他什麼似的,就好像做了什麼錯事,需要還債似的。這算什麼呀,布琳?」
「你言過其實了吧。太過了。」她淡淡地一笑,儘管此時心裡卻陣陣發涼——就像她的汽車栽進蒙戴克湖後那冰冷、漆黑的湖水湧進車廂刺激到皮膚時的感覺一樣。「他在學校打架……那只是約伊和我之間的事情。」
「哦,布琳,這就是問題的所在。看出來了嗎?問題就在這裡。從來都不是『我們』。總是你和約伊。我是在湊熱鬧。」
「不是這意思。」
「不是?那這是什麼?」他朝屋子四周揮了揮手。「這是我們,我們的三口之家嗎?還只是你們的?你和你兒子的。」
「是我們的,格雷厄姆,真的。」她想迎著他的目光,但是沒做到。
咱們之間就不要有謊言了,布琳……
可那是對哈特。那是對凱斯……格雷厄姆與他們不同。她暗自思忖,對壞人誠實,好人得到的只是謊言和漠視,這是多麼可怕的錯誤啊。
他伸了個懶腰。她注意到兩人的啤酒都只喝了一半。他說,「算了,去睡覺吧。我們需要睡眠。」
她問,「什麼時候?」
「什麼什麼時候?」
「你要走嗎?」
「布琳,都這麼晚了。」一笑。「我們從來沒談過心,沒認真地談過什麼東西。現在一談起來就停不下來了。這一夜頂得上所有的夜晚了。我們都累了。我們就歇著吧。」
「什麼時候?」她又問了一句。
他揉了揉眼睛,先揉一隻眼,然後是兩隻眼。他放下手,看著一處很深的擦傷,那是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