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橢圓形的水塘,雖遠沒有蒙戴克湖大,但卻一樣的陰森和詭異。水塘邊,布琳把手指放在唇上,看著艾米,笑了。
小女孩點點頭。她穿著布琳的那件深色的運動衫,自己那件白色的T恤穿在裡面。她的腿露在外面,顯得很蒼白,但她似乎並不覺得冷。她沒再要找媽咪了,此刻順從地走在布琳的旁邊,懷裡抱著切斯特,那是一個裡面塞著填充物的玩具,也不知道像是什麼物種的生物。
這個水塘就是她們的集結點。布琳仔細地觀察著水塘,想起先前第一次在這裡碰到查理·岡迪的時候,她是多麼地高興。一個幫手、一件武器、一輛通往安全的車。
控制。
結果只是一個殘酷的笑話。她手上連那把長矛都沒有了。她感覺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把女孩拉到身邊蹲下,繼續小心翼翼地掃視著水塘。
有動靜。在灌木叢里。布琳緊張起來,艾米怯怯地看著她。
是哈特和他的同夥嗎?
還是一直跟著她們的那匹狼?
都不是。布琳長舒了一口氣。是蜜雪兒。
那青年女子正蹲在那裡,就像個女獵手。一隻手提著長矛,另一隻手握著一把什麼東西——刀,好像是。她在等待著殺手,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好像是要激他們去傷害她似的。
布琳帶著女孩朝蜜雪兒走去。布琳輕輕地叫了聲,「蜜雪兒,是我!」
那女人一愣。布琳走上前去,走進一片盛滿藍白色月光的窪地之中。
「布琳!」蜜雪兒叫了一聲,把刀塞進口袋,跑了過來。看見艾米一臉驚訝地站在布琳身後,她站住了。
兩個女人擁抱了一下之後,蜜雪兒跪到地上,把小女孩緊緊地摟在懷裡。「這是誰呀?」
艾米從蜜雪兒過於熱情的擁抱中掙脫出來。
「她叫艾米。她跟我們一起走。」布琳搖了搖頭,暫時沒說她是怎麼碰到這個小夥伴的。蜜雪兒也很敏感,什麼話也沒問。
「你好可愛喲!這是誰呀?」
「切斯特。」
「他跟你一樣可愛。」
小女孩還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即便她還沒有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這種凝重的悲劇氣氛也讓她多少有所察覺。如果她不知道她母親是生還是死,那麼她可能也沒有看見其他人被殺的經過。
月亮現在更低了,黑暗,變得更深了。奇怪的是,她們中似乎只有艾米對此沒有絲毫的不安。也許,你的父母如果也是她父母那樣的人,你就會覺得,生命中最讓人恐懼的東西並不是黑暗。
女孩撲閃著眼睛看著一隻飛鼠從面前飄然而過。布琳以為她在看到這奇異的動物時會露出笑臉或者歡樂的樣子,但什麼表情也沒有。臉上彷彿戴著一隻面具。
「我聽到了響動,」蜜雪兒說。她是指先前的槍聲。「我們的朋友們……」
「還在追我們。一個受了點傷,但還能動。」
「這麼說他們有可能正在來這裡的路上。」
「我們得馬上走。去蛇河。我們要爬上那個峽谷,去州際公路,大概要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一個小時,頂多。」
「你說過有一條好走一些的路。」
「好走是好走一些,但就是遠了很多。而哈特認定我們走的就是那條路。」
蜜雪兒眨了眨眼。「你跟他說話了?」
「對。」
「真的?」那女人吃驚地低語。「那是怎麼回事?」
布琳簡單地跟她說了說她被囚貨車的事。
「哦,我的上帝啊。他差點殺了你。」
彼此彼此吧,布琳心想。
「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不過我告訴他我們要去州際公路,所以他會認定我們要去石頭尖。」
「整個一個逆反心理。」
「對。」布琳將地圖從口袋裡拿出來,打開。
「你在哪兒弄到這的?」
「從他——我們的朋友哈特先生那兒偷來的。」
蜜雪兒吃驚地笑了。
布琳找了找方向,然後指出了她們所在的位置。她不需要指南針了。地圖很詳細,很容易根據地標來判斷出哪是最佳的路線。她指出了她們所要走的方向。
「我要媽咪。」
布琳對蜜雪兒搖了搖頭,然後對孩子說,「寶貝兒,我們得先離開這兒,我才能找到她。這就是說,我們要走路。你喜歡走路嗎?」
「還行。」
「我們還要去爬一座山。」
「就像是攀岩嗎?我們學校旁邊就有一個攀岩練習牆。查理說要帶我去,可一次也沒帶。」
「對,就跟那差不多。只是更驚險一些。」
「就像那個愛探險的朵拉 ,」蜜雪兒說。「那個布茨 ……」見艾米茫然地望著自己,那青年女子又加了句,「就是那隻小猴子。」
「我知道。我只是,喜歡,有好多年沒看了。媽媽和查理不看這個。」
這樣的人家能看什麼東西,布琳也懶得去想了,她用輕快的口氣說了聲,「我們走吧。」隨即又對蜜雪兒說:「你還拿著這矛。你可以用它做拐杖。給我一把刀。」
蜜雪兒從外套里抽出一把芝加哥餐刀,遞給布琳。
一點點控制。不是很多。但聊勝於無。
微微地一笑。布琳朝蜜雪兒轉過身去,見她正在端詳著自己。「我看上去是不是像你一樣慘不忍睹?」那青年女子問。
「不會吧。我剛剛經歷了這個晚上的第二次車禍。我贏了。不過,沒錯,你也沒那麼精神了。我要是不化個妝,可不敢進城了。」
蜜雪兒捏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們出發了。
蛇河比她估計得要近一些。她們走了半個小時就到了,而且走的還是最密的林子,中間還不時停下來看看後面有沒有人追來。
沒有看見那兩個人的蹤影。心定了些,但布琳還是不能斷定哈特就聽信了她那番瞎編的話,真的沿著河堤奔相反的方向去了。
她們在一圈深草的中央停了下來,仔細觀察著河岸,河很寬,但不深,水中不時探出岩石、木頭和小島。
沒有人。
「在這裡等著。」布琳提著刀,朝前面摸去。她跪在岸邊,把臉浸在冰冷的水中。此刻她不在乎冷,水的冰冷可以麻木她臉上和脖子上的疼痛。接著她又喝了點水,喝了差不多有一夸脫。先前一直沒有意識到她都快脫水了。
她仔細地看了一下眼前這冥界一樣的景色,見四下無人,便示意蜜雪兒和艾米過來。她們也喝了點水。
這時布琳抬頭朝州際公路方向的那個山坡上看去。小山距她們所在的地方估計不到一英里。
不過那可是直上直下的一英里。
「耶穌啊,」蜜雪兒說了聲,她順著布琳的目光看過去。大約就在五十英尺開外,地勢陡然升起——至少呈30度角,有的地方可能都到45度了。還有幾處是垂直的岩壁。那些地方,她們當然爬不了,但布琳幾年前在這裡參加過搜救行動,她知道她們不必非要爬那些絕壁不可。只要仔細地選好路線,還是有可能走上去的。山上還有幾處寬闊的台地,地勢多少平坦一些,植物也很多,便於隱蔽。
她們起身朝山腳下走去,潺潺的河水就在她們的右邊,那也是峽谷的入口。
蜜雪兒回頭看了看,指著後面的泥地說,「等一等,我們留下腳印了。」
「不是很明顯啊。」
「對有手電筒的人來說,就明顯了。」
「有道理。」
蜜雪兒跑回她們先前喝水的地方,從一簇常青植物上掰了一些樹枝。然後折回懸崖,一路用樹葉掃著泥地,瘋狂地揮舞著那把臨時做出來的掃帚,清除她們留下的腳印。布琳聽見她直幹得氣喘吁吁。蜜雪兒也顧不上腳痛了,她這樣子腳一定會非常疼。
布琳看著這個女人,與先前已判若兩人,今晚早些時候,她還是個富有的業餘演員,吹噓著她未來的星途,換雙別人的鞋和被荊棘刺一下還會大呼小叫。布琳見過有人稍微碰到一點壓力就會垮掉,也有人在面臨不可能取勝的挑戰時會出人意料地站起來。她本來斷定蜜雪兒是前一種人。
她錯了。
她此刻知道了,她有了一個同盟軍。
那青年女子回來了。
艾米打了個哈欠。「我走不動了。」
「我知道,寶貝兒,」蜜雪兒說,「我們很快就會讓你睡覺。我能把切斯特放在我口袋裡嗎?」
「那你能把拉鏈拉起來嗎?不然他會掉出來的。」
「沒問題。」
「但也不能老是那樣扣著衣服。他要呼吸的。」
這孩子的言談舉止顯得比她的實際年齡要小得多,布琳憂心忡忡地尋思著。
蜜雪兒把那個塞著填充物的小動物塞進她的口袋,她們開始爬山,這時遠處的州際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