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二十二章

查爾斯·岡迪,身材瘦削,留著大鬍子,三十二三歲,穿著件北臉牌 防水風衣,正站在一輛溫尼巴格牌 露營車旁,汽車就停在馬凱特州立公園的樹林里,緊挨著一個破敗的護林站。這護林站早在幾年前就已經被遺棄了。露營車上有不少劃痕和凹陷,車屁股上非常張揚地貼著六七張保險杠貼紙 ,讚美綠色能源的重要性,還列著一些諸如騎山地自行車穿越斯諾誇爾米山口 和沿阿巴拉契亞小道 徒步遠足的事迹。

「你聽見什麼了嗎,親愛的?」蘇珊問。她是一個長得圓滾滾的女人,一頭淺褐色的直發。比岡迪大幾歲。她戴著條項鏈,形狀像是埃及的安卡 ,手腕上套著兩條手編的友誼手鏈 ,手指上有枚結婚戒指。

「沒有。」

「是什麼?」

「是人說話的聲音,肯定沒錯。對了,聽上去差不多像是喊叫。」

「公園都關閉了。都這麼晚了?」

「我知道。魯迪什麼時候回來?」

「隨時。」

她的丈夫眯縫著眼睛看著夜色。

「爸爸?」

他轉過身來,見自己九歲的繼女正站在門口。她上身穿著件T恤,下面穿著條牛仔布裙,腳上是一雙舊跑鞋。

「艾米,該睡覺了。」

「我在幫媽咪做事呢。是她要我做的。」

岡迪心煩意亂地說,「好吧。聽你媽的吧。進屋去。外面很冷。」

女孩金色的長髮一甩,消失了。

露營車有兩個門,前後各一個。岡迪走到後門,進入車內,找出一把破舊的獵鹿步槍,把彈匣壓滿子彈。

「你在幹什麼,親愛的。」

「我得去看看。」

「可是護林人——」

「不在這附近,現在還不在。你把門鎖好,拉上帘子,誰來都不要開門,除了我和魯迪。」

「知道了,親愛的。小心點!」

蘇珊爬上台階,進入車內,關上門,鎖好。帘子放下了,露營車一片漆黑。發電機發出的微弱聲音差不多都被風聲給蓋住了。很好。

岡迪拉上衣服的拉鏈,戴上一頂灰色的線帽,這還是蘇珊在他過生日的那天給他買的。他沿著小路走了下去。這條路最後通往若利埃小道。他用手臂勾住槍。

他先往南走,然後拐向東。他們來這兒已經四天了,大多數時間都是在附近走動。所以他對這地方很了解,找到了一些被隨意踩出來的通道和小路,有些是鹿踩出來的(落葉被踏爛、樹枝被踩斷、顆粒狀的糞便),有些是人踩出來的(蹤跡同上,除了糞便)。

他緩緩地移動著,非常小心。倒不是怕迷路,而是怕突然撞上什麼人。

那聲音是尖叫嗎?他在想。

如果是,是人叫,還是獸號?

岡迪現在朝著他覺得他聽到聲音的那個方向走了已經有二三百碼遠了,這時他跪了下來,仔細地審視著月光下的森林。他聽見了咔嚓咔嚓的聲音,接著又是嘩啦一聲響,不是很遠,也許是樹枝掉落的聲音,也許是鹿,也許是熊。

「也許是我該死的想像力。」

突然他緊張起來。

那兒,對了……這下沒錯了。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他斷定——正在從一棵樹往另一棵樹移動,身子壓得很低。她手裡還拿著什麼東西。似乎很細。是一把步槍?他攥緊手裡的槍,一把薩維奇.308型步槍。

這是怎麼回事呀?在這樣一個荒無人煙的、已被正式關閉的州立公園裡,又在這麼晚的時候,大喊大叫?他的心怦怦直跳。直覺告訴他,應該馬上回到車上去,然後趕緊逃離這個該死的地方。但是突突突的柴油機發動的聲音又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他蹲低身子,緊盯著那個女人,心裡在納悶,她的動作怎麼像個軍人?小心翼翼地,從一個掩蔽處爬到另一個掩蔽處。她顯然不是護林人。她沒有戴那個有明顯標誌的帽子,那上面有個史摩基熊 的圖案,也沒有穿護林人的專用制服。她好像穿的是件滑雪衫。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是個威脅。

那女人在一大片黑莓叢的後面消失了,他沒再看見她出來。岡迪站起身,提著槍,抬起槍口,朝那邊摸了過去。

乾脆從這該死的地方走開吧,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

可轉念一想:不行,都到這分上了。接著干吧。

他在一個陡坡旁停了下來,坡下是一片森林。他左手扶著細細的樺樹和橡樹苗,穩住身子,然後,走到地勢平緩的地方,再朝那片灌木叢走去,剛才那女人就是在那裡消失的。

他查看了一下那個地方。沒有看見那個女人的蹤影。

原來她在那兒,就在離他三十英尺左右的地方。她正躲在一個陰影之中,但他還是看見她了。她正趴在一個灌木叢的旁邊,露出半截身體。她低著頭,像是一頭母獅子正在等待著一隻羚羊。

他輕輕地拉開薩維奇槍的槍栓,頂上子彈,開始往前移動,有意避開樹枝和落葉,就好像是走在一片雷區之中。

這下他自己也像是個軍人了。這個角色讓他一點也不舒服。

克里斯丁·布琳·麥肯齊埋伏在一棵黑糊糊的橡樹後面,這棵樹長著很多瘤,但卻很氣派。她攥著那根球杆長矛,深深地呼吸著,為了不發出聲音,她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她剛才又爬回了那座小山,朝那人剛才消失的地方摸過去。

她的手心濕漉漉的,其實人卻覺得很冷,因為她脫掉了滑雪衫和一條運動褲。脫下來的衣服裡面,塞進了樹葉,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倒伏的稻草人,隱身在一個黑莓叢之中,這是吸引哈特同夥的誘餌。

這招似乎起作用了。那人現在正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還是沒看見哈特的蹤影。

好吧,她心想。

一對一,我打得過你。

她先前冒著被遠距離射殺的危險,走進月光之中,故意暴露了一下,然後就迅速地消失在這片黑莓叢之後,在這裡她脫下衣服,堆放在地上,看上去就好像是有人受傷了,或是躲藏在這裡。

她溜下山坡,再繞到了這棵樹的後面。

但願哈特的同夥能上鉤。

他上鉤了。槍口高高抬起,那個陰影正從山上下來,朝那個假人摸去。

布琳隱身樹後,根據腳步聲判斷著那人的位置。她的聽覺此時變得十分敏銳。所有的器官,實際上,都調動了起來。長矛的利刃,就是那把芝加哥餐刀,緊貼著她的面頰,深深地隱藏在樹影之中,不會因為月光的照射而發出反光,從而暴露她所在的位置。她心想,真是好奇怪,這把從未用過的廚房工具,第一次使用不是用來切牛柳,剁雞扒,而是用來殺人。

不過她也意識到,這個想法並沒有怎麼讓她感到不自在。

咔嚓一聲輕響,隨即是一陣窸窸窣窣。

這時突然起風了,颳得還挺大。她一時間聽不見那人的腳步聲了,耳邊是一片樹葉輕顫和樹枝搖曳的聲音。

在哪兒?她在想,有點慌了。

隨即她又聽見了他的動靜。那人仍在徑直朝那個誘餌走去。從他行進的路線看,他剛好要經過她藏身的這棵樹。

二十英尺。

十英尺。他的腳步聲很輕。

她從她的這個狩獵隱蔽處儘可能仔細地觀察著這塊地方,想找到哈特。沒有。

六英尺,五……

接著他人就已經到了這棵樹的邊上了。

終於,他走了過去。

布琳伸頭看到他的背影。他已經換掉了那件戰鬥服,布琳記得在菲爾德曼家看到他穿過,現在身上穿的是一件北臉牌滑雪衫,可能是他在湖景路2號的那個人家偷來的。他還戴著一頂帽子,蓋住了他金色的短髮。

好吧,該動手了,她對自己說。

她的身體里泛起了一種靜靜的、近乎欣快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其他場合也出現過,但通常都是在一些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在一次馬術比賽的三重障礙賽上,當時她正騎在一匹飛奔的栗色駿馬之上。在一次瘋狂的追車過程中,在逃的是一個軍火販子,汽車在郡級公路上開到了時速140邁。還有一次是在她和凱斯在比洛克西 度假時,他們化解了兩個小青年之間的一場生死搏鬥。

該打的時候就要打……

她此時在想:先用裹著撞球的流星錘把他砸暈,再衝上去,使盡全身的力氣把長矛刺入他的後背。奪下霰彈槍。

還要提防哈特的突然出現。因為,他的同夥只要一叫,他肯定會過來。

布琳從樹後出來,打量了一下她的目標,然後一揮手,撞球流星錘飛了出去。

撞球在空中划了一個弧,朝那人飛去,正好砸在他的耳朵上。他大叫一聲,扔掉了槍。

布琳顧不得身上的傷痛,向前一躍而起。

她現在不是警官了。也不是妻子或母親了。

她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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