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二十章

兩個女人又看了一次指南針,然後繼續趕路,州立公園裡的這一帶比她們先前走過的地方,就是蒙戴克湖那一片,要好走一些,灌木沒那麼密了,植被也稀一些。有不少開闊地——草地和草甸。而且,壯觀的岩體越來越多,這都是幾百萬年前被冰川運動推起來的。

兩人默默地走著。

上次看了指南針之後,她們已經走了有四分之一英里的路了。布琳本想問一下蜜雪兒的腳怎麼樣了。臨了卻說道,「我的丈夫也一樣。」

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話真是從我嘴裡說出來的嗎?她心想。我的上帝啊,真是我說出來的嗎?

蜜雪兒看著她,皺了皺眉頭。「你的丈夫?」

「跟你的情況一樣,」布琳吸了一口冷冷、香香的空氣,「格雷厄姆也有外遇。」

「哦,上帝啊。對不起。你們分手了嗎?離婚了?」

她停了一下,然後說,「沒有。他不知道我已經發現了。」

馬上她就後悔說這些話了。這也太荒謬了點,布琳想。還是閉嘴趕路吧。可是她又想傾訴。非常想。也真奇怪,她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既沒有對媽媽說,也沒有對凱迪和吉姆說。凱迪在消防隊工作,是她最好的朋友。吉姆是家校聯誼會的。

實際上,她覺得意味深長的是,也就是在這兒,在這個極端的情況下,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她才會把折磨了她好幾個月的事情說出來。從某種意義上講,她只是希望蜜雪兒能有所反應,說幾句表示同情的話;然後就逐漸淡化這個話題,繼續走完要走的路。沒想到,那青年女子的反應卻非常真誠,很想聽她接著往下說:「跟我說說吧。拜託。是怎麼回事呀?」

布琳整理了一下思緒。終於她開口了,「我的前夫是州警。叫凱斯·馬歇爾。」她看了一眼蜜雪兒,看她對這個名字是否有反應。

似乎沒有。布琳接著說,「我們是在麥迪遜的州警訓練班裡認識的。」她還記得她所看見的那個高大魁梧的男子正站在一張桌子前,那就是他們的辦公桌了。

凱斯朝她這邊望過來的時候,多看了她幾眼,這說明,他肯定是喜歡她的模樣了。只是到了後來在輪到她做模擬人質談判時,她才真正引起了他的興趣。負責這個科目的心理學家對她的評價是完美。但,真正引起他的注意的似乎還是她在靶場上接受格洛克槍械拆裝測試的時候。她裝上滑機上好彈匣的時候,她的競爭對手才吃力地把定位銷插回到槍身上。

「還挺浪漫的嘛!」蜜雪兒說。

布琳也是這麼想的。

訓練班結束後,他們在一起喝了一次咖啡,聊了聊小城的治安,還有小城的約會。當時他皺了下眉頭,她問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說,他剛出院不久。他在一次真刀真槍的解救人質的行動中受了傷,好在結局還算皆大歡喜,除了那幾個劫持人質的罪犯。

「那幾個劫持人質的人都死了。」

哦,是那件事嗎?她回想起了那個銀行搶劫案,後來搞得很糟糕,兩個癮君子——是販冰毒的頭兒——在松林儲蓄所里,劫持了一群顧客和職員。窗玻璃太厚,狙擊手無法保證射擊安全,於是凱斯就繞過路障,徑直進了前門,槍握在身體的一側。也不貓著腰,縮小一點目標,他一槍打中了一個人的腦袋,另一個人一槍打中了他的側面,一槍打在他的防彈背心上,隨後他把那人也擊斃了,那個傢伙想躲在一個報刊架的後面,凱斯那一槍是穿過報刊架打中的。

那幾個劫持人質的人都死了。

凱斯受的是輕傷,很快就好了。他受了批評——這事就得是這樣——連那個什麼布魯斯·威利斯 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也躲不過去。其實也沒有誰真對他的膽大妄為有什麼不滿,而媒體則像是小貓見了奶,咬住不放了,這是當然。

布琳讓他把那事原原本本地又對她說了一遍。她著迷了。太著迷了。不久,她就覺得,自己已完全被這位少言寡語的硬漢所征服了。

他們第一次約會時,去看了場恐怖片,吃了頓墨西哥餐,談了很多不同口徑的槍的事,還有防彈衣、高速追車等等。

十一個月後他們結婚了。

「這麼說,你嫁了個牛仔?」

布琳點點頭。

蜜雪兒做了個鬼臉,「我倒是嫁給了我爸爸,這是我的醫生說的……不說這個,後來呢?」

「啊,後來?」布琳陷入了沉思。

她竭力不去摸有點變形的下巴,但還是忍不住回想起那躲也躲不掉的往事:凱斯,他的臉色刷的一下就從暴怒變成了驚愕,在子彈的打擊下,踉蹌著向後面倒去,雙手緊緊地抓著胸口,廚房裡燈火通明,一股刺鼻的槍煙從她那把格洛克佩槍管里冒出來。

「布琳?」蜜雪兒輕聲追問,「後來呢?」

終於她又開口了,她低聲說,「後來的事情挺不順……於是,我又,成了單身。我有了約伊,還有我的工作——我母親後來跟我們一起住了,這樣家裡就有了一個住家保姆了。我愛工作。沒有再婚的計畫。可過了幾年,我遇到了格雷厄姆。我在他的園藝公司買了一些花草:長得不好,於是我回去又買了些。他說我的做法不對,後來就請我出去。我說好吧。他很好玩,人挺好。他想要孩子,可他的前妻沒生。我們約會了一陣子。我覺得挺舒服的。他向我求婚。我就答應了。」

「舒服就好。」

「哦,真的很好。從不吵架。每天晚上都回家。」

「但是……」

這時她又在摸下巴。她放下了手。

布琳做了個鬼臉。「好景不長,突然之間,我的工作負擔加重了,工作時間加長了,難度也加大了。很多家庭問題要處理。沒工作的時候,我就和約伊在一起……他在學校碰到了點問題。那還真是個問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執法人員的子女問題?」

蜜雪兒搖搖頭。

「從統計數據上看,他們會有更多的行為問題和心理問題。約伊老是在學校里受傷。他可能是有點魯莽……我跟你說他的事的時候,完全沒有先入為主的意思。他有時會惹點事。我是說,闖禍。」她把今天滑板的事告訴了蜜雪兒,還有他在學校里幾次受傷的事。那個女人饒有興趣地聽著——顯得很是同情。布琳繼續說著她的往事。「我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約伊和工作上,可接下來我就發現格雷厄姆開始有規律地出去玩牌了。」

「可那並不是真的玩牌。」

「有的時候是。但有的時候他只玩了一會兒。有的時候他壓根兒就沒去玩。」

有件事她沒有告訴蜜雪兒,湯姆·戴爾先前要她開車去蒙戴克湖的時候,她馬上想到的是:我走了,格雷厄姆就走不了了,就沒法去看那個她了。

她還想到:早先她在車裡給他電話的時候,他沒接;難道他還是去了?

「你能肯定嗎?」蜜雪兒問。

「哦,有一個目擊證人呢。看到他們在一起。」

「那你信嗎?」

「非常信。那目擊證人就是我。」布琳彷彿又看到了那一幕。在洪堡城外。她開著一個警探的車去聽有關冰毒制毒窩點情況的一個通報。她看見格雷厄姆站在一個金髮高個的女子身邊,就在阿爾伯馬爾汽車旅館的外面。她在點著頭,笑著。布琳還記得她笑得挺好看。他在跟她說著什麼,低著頭,就在那個汽車旅館外面,而他先前告訴布琳的是,他要去二十英里外的蘭卡斯特辦事。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看著布琳的眼睛,說他去了那個有著田園風光的度假城,事情也辦了——說了太多的細節,給她來了個謊言飽和轟炸。布琳對這一套太熟悉了;她都做過那麼多的路檢了。

見他們在汽車旅館那裡,她在想:他們是從房間里剛出來,還是正要進去呢?

「你對他說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說。」

「沒說?」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為了約伊,不想再翻船了。跟凱斯分手了,然後再離一次婚,不能再這樣對他了。他是個大好人,我是說格雷厄姆。」

「除了不忠,」蜜雪兒陰沉地說。

布琳慘淡地一笑,又重複了一遍早先說過的話,「這並不都是他的錯。真的……我是個很稱職的警官。但處理家務事就很不稱職了。」

「我想人們在結婚之前僅僅驗個血還是很不夠的。得要考兩天試才行。就像是考律師。」

布琳覺得自己就像是在一個電影里,一個喜劇電影,說的是兩個很小就分開的姐妹後來又重逢的故事:她們原來一個去了城裡,過上了高貴的生活,另一個則去了農村。然後在旅途中兩人相遇了,這才發現兩人在心底里是共通的。

蜜雪兒停下了腳步。接著指了指前面,又指了指左邊。「留神。那邊是個陡坡。」

她們挑了個比較安全的路線。布琳意識到,今晚第一次,蜜雪兒走在了前頭……她也樂意由著她。

「她們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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