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四月 第九章

斯坦利·曼克維茨跟妻子一起在密爾沃基的一家義大利餐廳吃飯,這地方的小牛肉號稱是城裡最好的。但這種肉曼克維茨和妻子卻並不喜歡吃。只是有個商人請他們吃飯,湊個三人組合,他們就同意來這兒了。

侍者推薦的是意式煎小牛肉火腿卷、瑪莎拉 燒小牛肉和波倫亞小牛肉配義大利細面。

曼克維茨點了份牛扒。他妻子挑了份三文魚。請他們吃飯的人要了份小牛肉塊。

他們一邊等著餐前開胃小菜,一邊碰了碰杯,喝著巴巴萊斯科,一種有點辣味的葡萄酒,產於義大利的皮埃蒙特。蒜香麵包片和沙拉來了。請客的那位商人把餐巾塞進衣領,看上去挺彆扭的,但倒是很管用,曼克維茨對於管用的東西是從不反對的。

曼克維茨餓了,也累了。他是當地一個工會——也許是密歇根湖西岸最重要的工會的頭兒。這個工會的成員大多是一些粗野而苛刻的工人,他們所受雇的那些公司的老闆同樣也很粗野而苛刻。

這幾個詞兒用來形容曼克維茨的一生倒也是挺貼切的。

請他們吃飯的人是全國工會的一位首腦。他從新澤西飛來,就是要和曼克維茨談一談。先前在工會總部的一個會議室里,他遞給曼克維茨一根雪茄——在那兒,請勿吸煙的要求形同虛設——然後對他說,最好能讓那個聯邦和州的聯合調查停下來,這事不僅要做到自己不吃虧,而且還要越快越好。

「好的,」曼克維茨說,「保證。」

「保證,」新澤西來的人說,語氣很乾脆,就像他咬雪茄帽 一樣。

曼克維茨壓住了怒火,這雞巴東西從紐瓦克 飛來,就是為了傳這麼句話,像個大驚小怪的小學老師。他笑了笑,顯得好像很有信心似的,其實他一點都沒有。

他從凱撒沙拉 中叉了一片大葉萵苣,將葉子的一邊蘸了蘸沙拉醬,卻粘了太多的鳳尾魚粒。

這頓飯純屬社交性的,大家一邊吃著,一邊東扯西拉地聊著。那人還談起了包裝工隊、熊隊和巨人隊 ,但每每提起也都是一帶而過,因為他知道還有位女士在場。最後大家都發現,談來談去還是談去多爾郡或加勒比海度假是最有味道的話題。新澤西來的這位主把鳳尾魚粒遞給曼克維茨,但他婉拒了,還笑了笑,可心頭卻湧起一股惱怒,甚至是憤恨。曼克維茨心想,這位主要是去競選全國工會的領袖,他的競選肯定會翻船,就像那艘埃德蒙德·費茲傑羅號 一樣。

就在侍者稀里嘩啦地收走沙拉盤之際,曼克維茨注意到有一個人獨自走進了餐廳,沖女老闆略略擺了一下頭。此人年齡在三十七八歲左右,一頭咖喱色的短髮,面色從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性情溫和的霍比特人 。他在東張西望地找人。餐廳里光線不足,但義大利味兒倒是很足。餐廳的老闆是個烏克蘭人,員工多是東歐人和阿拉伯人。他終於看到了曼克維茨。他很難被人漏掉,230磅的體重,一頭讓人驚羨的銀髮。

他們目光相遇。那人向後退去,退到了走廊里。曼克維茨喝了一口酒,擦了擦嘴,站起身來。「很快回來。」

這位勞工大佬向那個霍比特人走去,兩人一起朝包間那邊踱過去。包間今晚都是空的。他們順著長長的走廊走著,如果說那兒還有其他人,那也就是一些人像了,如迪恩·馬丁 、法蘭克·辛納屈 和詹姆斯·甘多菲尼 ,餐廳里的這些照片上用黑色粗筆書寫的簽名和背書看上去都差不多,不免令人生疑。

終於,曼克維茨走煩了,停下了腳步。他問道,「什麼事,警探?」

那人頓了一下,似乎不願意人家在這樣的場合里稱呼他的職位。曼克維茨看出來了,他不樂意人家這麼稱呼他。

「出了個狀況。」

「什麼意思?『狀況』?這是華盛頓話,是黑話吧。」曼克維茨最近的心情很糟糕,所以難怪,說話總想帶點刺,可又沒有什麼鋒芒。

那霍比特人不動聲色地說,「在肯尼沙良。」

「見鬼,怎麼了?」

「離此西北方向大約兩個小時的車程。」那警察壓低了聲音。「那個案子的律師在那兒有個度假屋。」

那個案子。那個大案。

「那律師……」

「知道,知道,」曼克維茨唯恐對方說漏嘴,便擺擺手打斷了他下面的話,免得他提到哈提根、里德、索姆及卡爾森律師事務所的名字。「怎麼回事?」曼克維茨的舉止不再顯得那麼怒氣沖沖,轉而被一種關切的態度而不是舉止所取代。

「表面上看,是她丈夫的電話撥了個911。打到了郡里。我們對所有在玩這個案子的人都實行了通訊監控。」

那些玩家。在這個案子中……

「這你跟我說過。我不知道他們都一直查到那裡了。」

「整個系統做了強化。」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曼克維茨心裡在琢磨。計算機,當然少不了。什麼隱私權,操。他也不是不知道。「一個電話。一個911電話。接著說。」曼克維茨看著牆上笑容可掬的迪恩·馬丁。

「沒人知道電話里都說了什麼。時間很短。後來似乎又撤消了。」

那是個警察常用的詞兒。「你說什麼?」

「那個丈夫,後來又打回來,說是撥錯號了。」

曼克維茨順著幽暗的走廊,可以看到他的妻子正在和站在桌旁的一個高個兒、禿頂的男人開心地說著話。

他心想,那人是不是見他離開了桌子,才過去的。

心狠、手辣、狡猾的雞巴東西們……

他盯著那個霍比特說,「這麼說,先是一個報警電話,然後又不是了。」

「對。所以沒有通知特警隊的任何人。我是唯一知情的人。記錄是有,但被壓下去了……我得問一下,斯坦 ,我是不是應該知道點什麼?」

曼克維茨看著他的眼睛。「沒有什麼是你應該要知道的,帕特。也許那是一個火災。911——誰知道是什麼呢?一次撞彎了保險杠的小車禍。一樁入室盜竊。一隻跑到地下室的浣熊。」

「我可以為你冒險,但可不願走跳板 。」

就為了他往這個警察的匿名賬戶里塞的那些錢,此人不僅應該願意從那該死的跳板上跳下去,操,而且還會赤手空拳地殺死鯊魚。

曼克維茨碰巧注意到他的妻子正在朝他這邊看過來。主菜上來了。他回頭看著那個警察說,「我從一開始就告訴你,什麼事都不用擔心。這是我們的協定。你會受到全方位的保護。」

「別做傻事,斯坦。」

「比如什麼,在這兒吃飯?」

那警探不冷不熱地咧嘴一笑。他沖旁邊的一張照片點了點頭。「還不至於那麼糟糕。這可是辛納屈最喜歡的餐廳。」

曼克維茨咕噥了一聲,撇下警探一人在走廊里,徑直去了洗手間,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部預付費手機。

湖景路2號的二樓有五扇門,都關著。地毯是家得寶 店裡賣的那種東方風格的,牆上的招貼畫,是從塔吉特還是沃爾瑪 的一個三十英尺長的畫廊里買來的。

哈特和劉易斯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動作很慢,每扇門前都要停一下。他們終於發現了女人說話的聲音是從哪兒傳出來的了。劉易斯全神貫注。好的,感謝上帝,別出聲。

女人在說什麼怎麼著也聽不清,但有一點是清楚的,她們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有人已經來到了她們的近旁。

見鬼,這兩個小妞在說什麼呢?

不可思議的聯手,不可思議的夜晚。

哈特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感到一種強烈的滿足感,用汽車略施小計,得手了。其實,殺掉兩個人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幹掉打中他一槍的蜜雪兒和那個差點打中他一槍的女警察也不會有多少樂趣。不會,他之所以現在有一種近乎於性快感的愉悅,那僅僅是因為他乾的這單活眼看就要結束了。只不過兩具血肉模糊的女屍碰巧是結局而已,對他來說,這種滿足感不亞於用精細的鋼絲絨給做好的櫥櫃的漆面做最後一次擦拭,或者是給與他共度良宵的女士做好的煎蛋上撒下最後一把香料。

當然,這兒是要死人的。他的一生會因此而改變,他明白這個道理。比如說,這個警察的同事會全力以赴地追蹤殺她的兇手。他甚至覺得,她的親屬——丈夫、兄弟或者父親——說不定也會代行執法,如果當地的調查不力的話,不過他倒並不懷疑他們的調查力度。

可是,如果是這位警察的丈夫要來追蹤他的話,哈特得要想好一個對付他的計策。他會出手解決這個問題的。到時候也會有一種滿足感的,等他把這顆奪命的子彈射進她的身體之後,剛好可以配成一對。

哈特小心地擰了擰門柄。鎖著的。說話的聲音在繼續,全然沒有警覺。

哈特指了指自己沒受傷的那邊肩膀。

劉易斯把嘴巴湊近哈特的耳朵,低聲問,「你的肩膀?」

「我來撞門。我進去後,馬上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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