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蒙戴克湖還有八英里,外面的景色已經從平淡轉為兇險。這裡再也沒有農場了。四下里,森林密布,山巒起伏,懸崖高聳,巉岩滿目。
布琳·麥肯齊駕車穿過克勞森。那兒其實也就只有幾個加油站,三個中有兩個沒有品牌標誌,另外還有幾個店鋪:賣日用品的、賣瓶裝酒的、賣汽車零件的,還有一個廢品舊貨站。有個去賽百味 的路標,不過還有3.2英里。她又注意到另一個招貼,是賣火腿腸的,就貼在一個快客便利店 的櫥窗里。她受到了誘惑。可便利店已經關門了。馬路對面是一個都鐸風格 的建築,所有的窗戶都碎了,屋頂也塌了。樓上掛著一個好東西,想必當地的孩子們看了都會垂涎欲滴,一塊「淑女閣」的招牌,只不過在牆上釘得太高或者太牢了,偷不了。
文明世界在這兒打了一個噴嚏,就不見了。布琳進入了一長段荒野地帶,除了樹木,就是岩石,偶爾有幾處邋遢不堪的空地。很少能看到住房,即便有的話,也都遠離公路,都是些活動房或平房,從那兒冒出的灰煙裊裊然向空中飄去,窗戶里透出昏暗的燈光,像是瞌睡人的眼。這裡的土地太猙獰,不適合耕種;人煙稀少,這裡的人們都開著銹跡斑斑的皮卡或達特桑 時代的進口車去別的地方上班了。如果他們真的是去上班的話。
一連數英里,只有迎面開過來的車:三輛轎車,一輛卡車。她的這條道上沒有人,前無來者,後無跟車。
六點四十的時候,她經過一個標識牌,上書:馬凱特州立公園野營區,前行十英里。開放時間:五月二十號。這就是說,蒙戴克湖一定就在附近了。
不久,她便看到——
湖景路——私家道路
非請莫入
湖區不對外開放
違者必訴
你好啊……
她轉了個彎,放慢速度,本田車顛簸著行駛在土石路上。她心裡在想,要是開格雷厄姆的皮卡來就好了。根據托德·傑克遜給她的指令,從郡級公路到湖景路3號菲爾德曼的度假屋的距離是1.2英里。他們家的車道,托德還加了一句,有兩個橄欖球場長。或者說,從雅虎上看 是這樣。
布琳駕車緩緩而行,穿過一個由樹木和灌木形成的隧道,地上的落葉就像是地毯。滿眼幾乎都是裸露的樹枝和樹皮。
隨後,道路漸寬。右邊的柳樹、短葉松和鐵杉變得稀疏了,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個湖了。她對大型水體從來就接觸不多,也不太留意。她覺得還是在陸地上才更具掌控一切的能力。她和凱斯曾經常去密西西比州的墨西哥灣海岸 ,主要是凱斯想去。那時候,布琳的時間主要分成兩塊:一塊是看書,一塊是陪約伊去遊樂園和海灘玩。凱斯大部分時間都泡在賭場。她並不喜歡那個地方,不過看那淡黃色的海水拍打海岸倒至少讓人感覺很悠閑和溫暖,就像當地人給人的感覺一樣。而眼下周圍這片湖水看上去似乎深不見底,讓人不寒而慄。巉岩與黑水驀然相接,讓人覺得是那麼地無助,如陷蛇窩蛭潭。
她又想起了她在州警察局所接受的另一門科目的訓練:水上安全救護訓練。訓練場地是一個湖,就像眼前的這個湖一樣。儘管她也完成了訓練,潛到水下去解救沉船中「溺水的」假人,但她還是很討厭這個科目。
她這時環視了一下四周,看有沒有遇險的船隻、出事的車輛、起火的地帶。
還要看有沒有非法闖入的人。
現在光線還不錯,不影響開車。於是,她便關掉車燈,以隱蔽行蹤。車速也放得更慢了,盡量把輪胎碾地發出的聲音降到最低。
汽車駛過了私家道路上的前兩戶度假屋。屋內一片漆黑。這兩處住宅都坐落在長長的車道的盡頭,車道蜿蜒著穿過樹林。房子挺大,有四到五個卧室,都挺舊的,但都顯得氣派而肅穆,只是有點破敗,就像是家庭劇中戶外場景的布景:房子的門窗都用木板釘上了,故事回閃到了更加美好的往日。
布琳在凱斯買下了他們結婚住房中她那份份額之後,便自己買了個獨立平房。要是把她的房子塞進這兩處度假屋中的任何一套里,都還會讓裡面有一半是空的。
本田車繼續往前爬行,經過一塊光禿禿的空地。空地的兩邊是一片由冷杉、雲杉和鐵杉組成的矮林,其中鐵杉更多一些。透過這片空地,她可以看到3號的一角,也就是菲爾德曼家的房子,就在左前方。房子比前兩家要更氣派一些,風格倒是一樣的。煙囪里還在冒著煙。窗戶大多數都是暗的,但可以看出後面和二樓的窗帘內有燈光。
她朝房子駛去,一大片矮小的松林擋住了視線。她伸手摸了摸槍套,這倒不是什麼迷信,而是很早以前就養成的一種習慣:你必須得知道你的武器的確切位置,以備快速拔槍之需。布琳想起上個星期她在往這黝黑的手槍里壓子彈時的情景——13 發。這也不是因為迷信,但這已足保她在肯尼沙郡無論碰到什麼情況時都萬無一失了。再說,用拇指把油光錚亮的銅子彈摁到彈夾里也挺費勁的。
湯姆·戴爾要求他的手下每個月到靶場接受一次檢查,但布琳則是每兩周去一次靶場。雖然槍很少用得上,但用槍畢竟是一個生死攸關的技能,對此她堅信不疑,因此,她每隔一周的星期三,都要去打幾盒雷明頓子彈。她也曾數次置身槍戰現場,通常都是對付喝醉酒的或者是要找死的槍手。事後每次她都覺得,在與另一個人交火的那短短的幾秒鐘里,那場面是那樣的混亂,那聲音是那樣的刺耳,那情景是那樣的可怕,你需要時時讓自己處於不敗之地才行。在那樣的時候,拔槍和射擊的本能反應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她上個星期因為約伊闖的另一個禍而不得不臨時取消了射擊訓練,那次他是在學校里和人家打架。但第二天早晨,她六點鐘就去了靶場,因為心裡還在為約伊的事憋著氣,便一口氣把五十發一盒的子彈打了兩盒。打得太多了,把手腕都打疼了,疼了一天。
布琳在距菲爾德曼家的車道還有五十碼遠的地方放慢車速,在路肩的位置上停下車,驚飛了一群松雞。停下車後,剩下的那段路她打算步行過去。
她伸手從杯托上拿過手機,關掉鈴聲,然後準備進入犯罪現場。突然,電話震動了。她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湯姆。」
「我說,布琳……」
「聽你的口氣,事情不妙。是嗎?說吧。」
湯姆嘆了口氣。她對湯姆吞吞吐吐的感到惱火,不過等他說完後,她會更加惱火。
「不好意思,布琳。哦,哥兒們。這趟讓你白跑了。」
哦,該死。「說吧。」
「菲爾德曼回電話了。就是那個丈夫。」
「回電話?」
「通訊中心給我打來電話。菲爾德曼說,他撥電話撥得太急,撥了911。是撥錯了。發現錯了馬上就掛了。沒想到還是撥通了。」
「哦,湯姆。」布琳撇了撇嘴,眼睛盯著一群鶇鳥在一棵鈴蘭旁啄食。
「我知道,我知道。」
「我實際上已經到了。都可以看見房子了。」
「你的動作夠快的。」
「得了,那可是911呀,別忘了。」
「我放你一天假。」
可她什麼時候有時間放假呀?她長長地吁了口氣。「至少今晚我要出去撮一頓,你得買單。我可不去漢堡王 啊。我要去奇麗斯 ,要不然就是班尼根 。」
「一點問題都沒有。吃得開心點。」
「晚安,湯姆。」
布琳給格雷厄姆打了個電話,但卻進了語音信箱。鈴響了四遍沒有人接,她只好轉到留言,說那個電話弄錯了,虛驚一場。然後便掛了電話。又撥了一次。這次還是進了語音信箱。她沒再留言。他出去了?
你要去玩牌?
再說吧。
想到虛驚一場,布琳倒並不是特別惱火。她打算下個星期去參加一個高級科目的培訓,是針對家庭暴力的談判的。她可以利用今晚飯後的小憩先預習一下她收到的課程手冊。要是回到家裡,可能會在睡覺前連翻書的時間都沒有。
她也不得不承認,她並不在意晚上抽點空陪陪安娜,尤其是送安娜定期去麗塔家。與安娜分開過都已經這麼多年了,現在把她接回來,感覺有點怪怪的。很多年前的一些情感都浮現了出來。就像幾個星期前的那天晚上,布琳從警局回來晚了,母親冷冷地白了她一眼。這種對立的感覺與她以前在家做姑娘時的感覺一模一樣,她都不記得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那時候每次她在外面騎馬跳障礙忘了時間,回家晚了,都會有這種感覺。不會吵架。不會訓斥。只是投來沉甸甸的一瞥,不動聲色地一笑。
她們從不吵架。安娜不是那種喜怒無常或情緒多變的人。她是一個無可挑剔的媽媽,這讓布琳從中獲益良多。但作為母親和女兒,她們的關係卻從來不很親密。在布琳的第一次婚姻中,安娜基本上從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只是在約伊出世後,她才重新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