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偽社會角色 第一章

他喜歡拆東西。

懷亞特·吉勒特沿著聖塔克萊拉縣的人行道冒雨奔跑。夜間雨水冷颼颼的,他感到胸部疼痛,喘不過氣來。此時是晚上9點30分。從計算機犯罪調查組逃出來,他已經跑了將近兩英里路程。

他很熟悉這一帶——小時候他就住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想起那時候,曾經有媽媽的朋友問十歲的懷亞特足球和壘球相比,是否更喜歡壘球,媽媽回答說:「哦,他不喜歡運動。就喜歡拆東西。似乎那是他的惟一愛好。」

一輛警車駛來,吉勒特忙停下奔跑,改為快步疾走,並把頭藏在雨傘下面。這把傘是他在調查組的分析實驗室里找到的。

警車疾馳而去。黑客重新奔跑起來。腳鐲跟蹤系統會癱瘓幾個小時,可他不敢有一絲拖延。

他喜歡拆東西……

上天折磨懷亞特·愛德華·吉勒特,讓他生來便懷有強烈的求知慾,而且這種慾望似乎在逐年按指數增長。萬幸的是,這一天分雖然乖張,卻因為他擁有靈巧的雙手和聰慧的頭腦而總算多少得以緩解,它們常常能使他的嗜好得到滿足。

他活在世上,就是為了弄清事物原委,而做到這一點的惟一方法就是:將其拆開。

吉勒特家裡沒有一件東西能幸免於難,逃脫男孩之手及其工具箱。

媽媽下班回家,常常會發現小懷亞特坐在她的多功能食品加工器前,興緻勃勃地仔細研究其部件。

「你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嗎?」她會惱火地質問。

不知道,不在乎。

可十分鐘後,它又被重新安裝妥當,運轉正常,並沒有因為被肢解過而變好或變壞。

對各種「廚藝」牌廚房用具施行外科手術早在他只有五歲時就開始了。

但是,很快他就開始拆卸、拼裝所有中意的機械用品。在弄清楚滑輪、車輪、齒輪和發動機原理後,他對這些東西厭煩起來,興趣隨後轉向電子。整整一年裡,他折騰著音響、收錄機和磁帶放送機。

拆開,再裝起來……

沒過多久,真空管和電路板的神秘感便在男孩內心蕩然無存,求知慾開始像飢餓感被重新喚醒的猛虎一般,潛行覓食,伺機而撲。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計算機。

他想到父親,個子高高的,儀態英俊瀟洒,頭髮整整齊齊,那是過去當空軍留下的習慣做派。兒子八歲時,這位爸爸曾帶他到一家無線電商店讓他給自己挑選禮物。「想要什麼儘管挑。」

「隨便什麼嗎?」男孩望著貨架上成百上千種的商品問。

想要什麼儘管挑……

他挑了一台電腦。

對一個喜歡拆卸東西的男孩來說,這個選擇真是再好不過——因為Trash-80袖珍型電腦是通往藍色虛擬空間的大門,這個空間廣裹深邃,錯綜複雜,由無數部件層疊構成,小到分子,大到仍在不斷迸裂擴大的宇宙。在這個地方,求知慾永遠可以自由自在地徜徉其中。

但是,學校往往更喜歡學生的頭腦首先做到遵從,其次才是求知。隨著小懷亞特·吉勒特年級逐漸往上,他開始崩潰。

就在他情緒處於最低點時,一位了解他的輔導員把他從中學魚龍混雜的環境里解救出來,並根據他的具體情況,將他送到聖塔克萊拉「第三磁力學校」。

這所學校自詡為一個「為天資聰穎而又充滿煩惱的矽谷學生提供庇護場所的地方」——顯然,說得明白點,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黑客天堂。在第三磁力學校,通常學生是這樣安排自己每一天的:體育課和英語課根本不上,歷史課勉強忍受,數學課和物理課占絕對優勢。大家一門心思惟一看重的學業是:和好朋友沒完沒了地討論計算機領域的種種問題。

此刻,走在大雨謗沱的人行道上,不遠之處就是他的母校,他想起許多早期初涉藍色虛擬空間的經歷。

吉勒特清楚記得自己如何在第三磁力學校的操場上,連續數小時地練習吹口哨。只要掌握好合適音調朝安全電話堡壘即付費電話機吹口哨,就可以迷惑電話交換台,令其誤以為你是另一個交換台,那樣你就可以聽到清脆悅耳的接通鈴聲,進入。(「嘎吱響隊長」無人不曉——它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黑客使用的用戶名。他發現了用同一個調子吹的口哨能夠產生2600兆赫的音調,恰好是能讓你侵人電話公司長途電話線打免費電話的所需頻率。)

他回憶起在第三磁力度過的所有時光。在充斥著生麵糰味的食堂里,在自修室里,在綠色走廊上,他們討論著中央處理器、顯卡、公告欄、病毒、虛擬磁碟、密碼、可擴充隨機存儲器,以及他們的《聖經》——威廉·吉伯森的小說《神經漫遊者》,它使「網路朋克」這個詞廣為人知。

他回憶起第一次攻擊政府計算機系統和第一次因為進行黑客攻擊被捕判刑的經歷——那時他才十七歲,還屬於少年犯。(但他還是坐牢服了刑;對本該在操場上玩耍,卻居然控制了福特汽車公司主機和網路的孩子,法官嚴厲有加——而對居然敢訓斥他的孩子,老法官就更是毫不留情。這孩子竟然斬釘截鐵地指出,假如托馬斯·艾爾瓦·愛迪生更喜歡體育而不是發明,今天這個世界將會處於多麼可悲的境地。) 但此刻他頭腦里最清晰的記憶是他從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畢業幾年後發生的一件事:在黑客聊天室與一位年輕黑客的初次網上會晤。他叫「必死」,是喬恩·帕特里克·荷勒維的用戶名。

白天吉勒特的工作是程序設計員。可就像許多日復一日進行簡易、單調的編程任務的軟體程序編寫員一樣,他很煩自己的工作,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時間,便趕緊回到家中,回到自己的計算機前,開始探索藍色虛擬空間,與黑客夥伴會面交談。荷勒維無疑是其中一位;兩人之間的第一次談話持續了四個半小時。

起初他們交換侵人電話系統的信息資料。隨後把理論付諸實踐,成功侵入太平洋貝爾電話公司、美國電話電報公司,以及英國電訊公司的交換台系統,完成了被他們稱為「一級棒」的黑客攻擊。

從這些小打小鬧開始,他們逐漸發起對公司和政府計算機系統的攻擊行動。很快,別的黑客來找他們了,通過在網上運行Unix「手指」搜索引擎,靠名字找到他們,然後拜倒在兩位年輕人的虛擬足旁,聆聽大師教誨。這樣在網上與多個固定參加者廝混了一年多後,他和荷勒維意識到他們已不知不覺在網上結幫成伙——說實話,真是頗具傳奇色彩。「必死」當頭領,他是真正的奇才;「山穀人」做副手,是這幫人中富有創見的哲人,他在軟體編寫方面與「必死」也幾乎不相上下。「索倫」和「偷竊狂」,雖不似他們那麼出色,瘋狂程度卻差不多,在網上什麼事都願意干。其他人也一樣:「面具」、「複製者」、「神交」、「神經」、「位元組」…… 他們需要有個名字,吉勒特提議用「長驅直人騎士幫」,這是他在連續十六小時玩一個中世紀MUD遊戲後想到的。

他們的名聲傳遍世界——主要是因為他們編寫的軟體能夠讓計算機完成了不起的壯舉。太多黑客和網路朋克根本不會編寫軟體——他們被輕蔑地稱為「點擊工」。但騎士幫的首領們都是熟練的軟體編寫員,技藝高超,對自己的許多軟體甚至根本不需要編輯——即把未經加工的源代碼轉化為可操作的軟體,因為他們清楚地了解怎樣操作軟體。(艾萊娜——吉勒特的前妻,就是在這段時間認識的。她是位鋼琴教師,據她說,吉勒特和荷勒維令她想到貝多芬,他在頭腦里把樂曲構思得過於美輪美灸,一旦寫成曲子,演奏起來反而顯得蒼白平庸。)

想到這件事,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前妻。離這兒不遠,就是他和艾萊娜生活了幾年的米黃色公寓。他可以清楚地描繪兩人相處的時光,上千張影像從記憶深處陸續跳出。但是,他與艾萊娜的關係卻不如Unix操作系統或數字協同處理晶元,他實在搞不懂。他不知該如何將其拆開,仔細研究其中部件。

因此,他也無法修復兩人關係。

這個女人依然令他著迷,他渴望著她,想和她有個孩子……但在愛情問題上,吉勒特知道自己全然不是什麼高手。

他把這些想法擱置一邊,邁進位於桑尼維爾城旁邊附近一家簡陋的「善意」舊貨零售店外面的雨棚。這兒淋不到雨,他看了看四周,見只有自己一人,便伸手到口袋裡,取出一個微型電路板,它已經跟了他整整一天。早上前往計算機犯罪調查組辦公地點之前,他曾利用回囚室取雜誌剪報的機會,用膠布把這塊板粘在了靠近腹股溝的右大腿上。

過去六個月里,他一直致力於這塊電路板的研究,它才是他真正想帶出監獄的東西——而不是那個用來盜打電話的紅盒子。他故意將它塞進口袋讓看守發現,希望通過這個辦法能夠一次過關,而無須再經金屬探測器的檢查。

四十分鐘前在計算機犯罪調查組的實驗分析室里,他把電路板從大腿皮膚上撕下來,成功進行了測試。此刻在善意零售店蒼白的日光燈照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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