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第七十六章

「不,不,不!你幹了什麼?」

她在浴室里的指甲套盒裡找到一把平頭小指甲剪。屬於運輸安全管理局允許攜帶上飛機的物品,因此不算危險品。

剪刀仍然是剪刀。她發揮了剪刀的作用:把自己的頭髮全部剪掉。

「不!」他瞪大眼睛絕望地看著浴室地面上一叢叢閃亮的金髮,猶如看著愛人的屍體。

「凱莉!」

她腦袋上只留下兩三公分長的參差不齊的發楂。她根本沒有洗澡,她花了十分鐘毀掉了自己的一頭秀髮。

她似笑非笑,尖著嗓子嘲諷地說:「怎麼了,愛德文?現在你還喜歡我嗎?你還想再糾纏我嗎?……沒關係的,對不對?你愛我,對吧?我是什麼樣子沒有關係。」

「不,不,當然沒關係,可是……」他覺得自己要暈倒了。他心裡在想,重新留起這一頭長髮需要多長時間?

十年,零四個月……

她可以戴帽子。不行,他討厭女人戴帽子。

「我覺得你很在乎啊,愛德文,你真的很生氣啊。」

「凱莉,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實話告訴你吧。你愛的是專輯封面上的姑娘,錄像里的姑娘,海報上的姑娘,《娛樂周刊》里的姑娘,你愛的根本不是我。記得那天我們兩個單獨在弗雷斯諾的劇場里嗎?你說我的聲音和頭髮是你最愛的兩樣東西。」

他可以讓人把她剪下的頭髮編成假髮,給她戴上,直到新頭髮長出來。可是,如何辦到呢?人們會認出他,會舉報他。不,不,不,不,不!他該怎麼辦呢?

凱莉咯咯地笑。「現在還想和我上床嗎?我現在像個男孩嗎?」

他緩緩走過去,盯著地上的頭髮。

「給你!」她尖叫一聲,抓起一把頭髮扔到他臉上。髮絲飄落,愛德文不由得雙膝跪下,絕望地去抓那片片金色。

「我就知道,」她鄙夷地說,轉身回到浴室,「你不了解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人。」

他驀然間憤怒了。對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不,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我馬上要乾死的賤貨。

他準備起身。突然看到她手裡的東西。什麼——?哦,是一隻杯子,應該是塑料的。這裡沒有易碎的物品,也不可能被用作兇器。

他早已想到。

但有樣東西出乎他的意料。

杯子里的東西:

氨水,從水池下面弄到的。她倒了滿滿一杯氨水。

剪頭髮不是表明她的心跡,也不是為了羞辱他,而是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立刻轉身,凱莉迅速跨步向前,一杯氨水全部潑在他臉上,潑進他的鼻子,他的嘴裡。他想擋住眼睛,來不及了,氨水濺上他的眼皮,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臉上,一陣鑽心的灼痛。他痛得大叫,他從來沒有如此真切地痛過。疼痛像一隻野獸,鑽進他身體里肆虐,讓他號叫,讓他痛苦。

他尖叫著跌倒了,雙手拚命在臉上抓撓,要把臉上弄乾凈!他拚命喘息,拚命咳嗽。

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更大的疼痛來自於她猛擊他的喉嚨,就打在他開槍打傷自己的地方。

他再次尖叫。

他全身癱軟,倒在地上蠕動。他感覺到她從他的口袋裡掏鑰匙。他想抓她的手,她很快逃開了。

又苦又辣的氨水順著鼻子和嘴巴流進他的身體。他開始打噴嚏、流口水、咳嗽,拚命掙扎著呼吸。愛德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臉伸到廚房的水龍頭下,想用水衝掉火辣辣的感覺。

沒有水。

凱莉把存水都用盡了。

愛德文跌跌撞撞地找到冰箱,拉開門,閉著眼睛去摸瓶裝水。他摸到一瓶,立刻拿起來沖臉。冰涼的水漸漸平息了灼痛的感覺。他能夠睜開眼睛了,儘管視力依然模糊。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門口,她把門鎖住了。他從錢包里拿出備用鑰匙,打開門,跑到門外揉擦眼睛。

他四處搜尋。他看到了,凱莉正往南邊跑,她要跑到高速公路上去。

灼痛感逐漸減緩,愛德文不那麼擔心了,他居然笑了。

這條路有五公里長,全是石子地,而她光著腳。

她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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