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11·27」大屠殺中,當特務們堵住渣滓洞牢房,用機槍和卡賓槍向獄室內掃射的一瞬間,有一位英勇的共產黨員突然沖在同伴和難友們的前面,企圖用自己的身體掩護部分同志逃生,然而無情的子彈不僅穿過他的身軀,令他當場倒下。當時這位英雄還有一絲生息,不曾想到的是兇殘的敵人後來打開牢門,在他的身上澆上汽油,又點燃起來,他和他用身體掩護下的一個小孩最終未能逃脫滅絕人性的屠殺……
這位烈士名叫豐煒光,犧牲時31歲。在「紅岩故事」中的共產黨員中,豐煒光是又一位典型的剝削階級出身的叛逆者。
豐煒光,四川廣安人,其父豐聚文自幼從商,因經營布匹發跡,設豐泰隆號,既做外貨入川生意,又兼營洋紗買賣,成為廣安縣商界巨子。豐聚文得財後,修別墅,置糧田,富極一時。其所生四子,煒光行四,名宗鑄,生於1919年農曆7月,乳名潤生。小時候的煒光皮膚白凈,眉目清秀,又聰明活潑,是豐家的寵兒。剛進學堂讀書時,生意忙得團團轉的父親竟然要親自接送,可見寵愛。據說頭一天上學回家,父親問小兒子:三加二減五等於幾?小煒光眼睛一巴眨巴,又掰著手指數了數,答:沒得了!豐聚文大喜,稱兒子是一定是個天才,將來豐家希望全靠他了。稍長,煒光即可製作能轉的風扇,這讓豐聚文更立誓要將家業傳給四兒子的信心了。
豐家有個廚工的女娃,名曾傳碧,比煒光略小。倆個小娃娃整天在一起玩,煒光經常牽著女娃的手,像是親兄妹一般。跟下人的孩子在一起,豐家人很不高興了。小煒光的母親對丈夫說:只要煒光讀書了,他們也許會分開的。誰知小煒光上學不久,便向父親提出要曾妹妹與他一起上學,「否則我也不去」。豐聚文不忍愛子棄學,只好依了。上學後的小煒光,常到父親處要錢,有錢的父親並不在意,可後來兒子越要越多,這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到學校一打聽,小煒光拿錢後光知道去買書和幫助那些家庭困難的同學交學費。豐聚文對此很生氣,不僅不再給兒子錢了,連曾傳碧上學也不讓去了。
豐煒光因此與父親第一次爭執吵架,這年他14歲,發誓不再上學,除非還讓「曾妹妹上學」。豐聚文氣不打一處出,最後還是依了兒子。可這以後,小煒光覺得自己的家裡沒了親人,只有傭人和他的女兒曾傳碧妹妹反倒成了他的依靠。他開始看不起父母和自己的兄弟們,因為他們不把傭人和曾妹妹當人對待,然而傭人和曾妹妹相當善良樸實而且可親可愛。後來曾傳碧妹妹失學了,這對心心相印的青梅竹馬,終因門第懸殊而各奔東西,成為豐煒光少年時代留下的一樁遺憾的事。
1933年到1935年間,徐向前同志領導的工農紅軍在通(江)、南(江)、巴(中)一帶打土豪分田地,廣安一帶的紳士們終日驚恐萬狀,不少人跑到了縣城或重慶、成都等大城市。正在讀書的煒光問父親打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豐聚文便把國民黨對紅軍的反動宣傳——「紅軍是一些長得紅眉毛、綠眼睛、紅頭髮,專門要吃小孩」等等說給了兒子聽。小煒光感到疑惑。於是當學校有地下黨派來的青年團員在演講和傳播新思想、新文化時,他去聽了,覺得這些人不像父親說的那麼可怕,相反很有正義感嘛!這時,愛又讀書的豐煒光又讀到了蔣光慈的《咆哮了土地》,巴金的《家》,以及進步作家丁玲、張天翼、殷夫等的著作,他感到耳目一新,心中頓然開朗:原來他們都是些好人啊!回到家裡,小煒光對父親說,共產黨並不是什麼紅眉毛綠眼睛的壞人,而是打富濟貧的好人,他甚至勸父親把佔有的田土送給窮人種。豐聚文立即瞪眼斥道:小崽仔,老子好不容易積存的千把挑谷,費了多少心血你知道嗎?送了人,你不想活了?老子送你去讀書幹啥的?從現在開始,你也別上啥學了,乾脆回家做生意吧。小煒光不同意,這回專橫的父親並沒有依了四兒子,他覺得不能再順著這個「孽種」了。豐煒光只得輟學從商。
1936年,地下黨在廣安城裡組建了共青團支部,追求進步的豐煒光成為該縣第一批共青團員。經過團組織的教育,他從一個俠義、進步的社會青年漸漸成長為自願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的革命青年。當時地下鬥爭缺乏經費,豐煒光便把他在「豐泰隆」號里賺的錢,全部獻給了組織作活動經費,不夠時還到家裡拿。這事被父親知道後,大罵他是「敗家子」!開始成熟的豐煒光,為這事他不與父親正面衝突,而是軟磨硬泡,後來他又不聲不響把商號上的事情幾乎全部甩給了管事的傭人,自己則一頭投入到了職業地下工作去了,擔任共青團廣安街道支部書記。根據組織安排,為動員群眾,豐煒光出面與其他幾位進步青年一起辦了家「四友書店」,他出任經理。有了這塊革命陣地的豐煒光,整天忙著經營那些進步圖書的買賣和組織進步青年學習。「四友書店」從此成了當地傳播新思想和抗日救亡的活動中心。時間一久,人來客往,影響很大。反動當局多次滋生事端,皆因豐煒光等採取多種形式與之周旋而獲得繼續開張。
「西安事變」後,抗日烽火燃遍各地,廣安人民紛紛起來支持抗日。這時的豐煒光忙得不亦乎。1938年,廣安的共產主義青年團員全部轉為中國共產黨員,並可以將團齡算作黨齡。豐煒光接到組織的這個通知後,高興得一夜未合眼,從此他對黨的革命熱情更加高漲。1938年,地下黨派人回廣安代市辦紡織合作社,藉此開展黨的地下工作,掩護從重慶市區來的地下黨員。可辦合作社需要大量資金,豐煒光知道後,連夜趕回自己家的商號,將全部盈餘拿了出來,貢獻給了組織。同時他又動員自己的財主父親出錢。父親當然不從。「那算我借你的行不行嘛!」豐煒光就以商鋪虧損為由向父親借貸。無奈,老頭子只得又「出血」了一部分。
1942年秋,地下黨新派來的縣委負責同志,由於隱蔽不當,受到特務監視,沒能與原縣委接上頭,這樣,單線聯繫的豐煒光等同志便與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繫,這是他熱衷追求革命後的第一大挫折。
無數次,豐煒光站在家鄉的山坡上,任憑風雨吹打,像個失去方向的孤兒,倉皇內心一次次向天吶喊……
煒光,你有啥子不高興的就說嘛!別這樣糟蹋自己啊!他的年輕妻子一次次跟著他風吹雨淋。可依然換不回豐煒光的那顆盼望組織的心。
「我要到成都去!」終有一天,豐煒光對妻子說。
「到成都幹啥子去?」妻子問。
豐煒光沒有說。他參加革命,不想連累家人。其實,他在近半年裡一直在思考如何重新找到黨組織。他知道當地的一名共產黨員去了成都方向。他豐煒光的堂兄豐宗鐵、大哥豐宗錦也在成都。尤其是宗鐵堂兄為人正派,同情窮人,有可能也是共產黨員哩!所以豐煒光想:如果找豐宗鐵,也就可能就找到了黨組織。這樣他才下定了決心到成都去。
臨出發前,妻子特意給豐煒光找來兩個農民抬滑竿,豐煒光本不想要,後一想到路途遙遠,關卡甚多,如果扮成富商或闊少會一路順當些,於是便答應了。可當抬滑竿的農民將豐煒光抬出廣安城門後,他就嚷著要下滑竿自己走。「少爺,你是不是瞧為起老子嘛!」兩個農民覺得很沒面子,有些生氣道。豐煒光笑了,說:你們是人,我也是人,你們有一雙腳,我也有一雙腳,為什麼要你們抬著走?兩個農民憨厚地著說:你是有錢人,當然該坐滑竿啦!豐煒光嘴一撅,說:有錢人,有錢人的錢是從哪裡來的?這不是從你們窮人身上搜刮來的嘛!豐煒光接下來又給兩位農民講了很多社會現象,並對他們說,農民不是命窮,富人也不是命中就富,只要窮人聯合起來與富人斗,窮人就能富起來。兩個農民聽了直點頭,說他們從娘肚子下來,還是第一次見到豐少爺這樣的讀書人。豐煒光又給他們講抗日救國的道理,當他提到共產黨時,這兩個農民面面相覷,驚駭得不知所措。豐煒光板著臉,說:共產黨又啥不好?他們都是為窮人說話做事的好人哪!兩個農民如夢中醒來,小心翼翼地問煒光:你是不是共產黨?豐煒光突然大笑起來,說:我還不夠條件呢!中午,三個人在一個店子里吃飯,豐煒光一個人掏錢,三個人不分貴賤在一起吃喝。飯後,兩個農民見自己只跟著少爺走,還白吃少爺酒飯,內疚地提出如果少爺不讓抬,他們就回去了。豐煒光則堅持把他倆留住,依然每天照常給他們滑竿錢。一個白面書生、富家弟子,寧願不坐滑竿,每天跑得滿腳起泡,還請他們吃飯喝酒,這是沒有見過的「怪事」。四天下來,豐煒光竟然把這兩位農民教育成思想進步的革命者,後來都上了華鎣山,參加了游擊隊。
再說豐煒光到了成都,才知豐宗鐵只是個進步人士,不是共產黨員。又一次失望,讓豐煒光久久地徘徊在成都街……這時他想起了在廣安一位已經被捕的共產黨員彭明同志。天真可愛的豐煒光想:如果把彭明營救出來,不就有了黨了嗎?於是他就去找大哥豐宗錦,得知大哥的藥店生意興隆,家道富裕,很有積蓄。只是大哥不在家,嫂嫂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