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另一種背叛 第四章

這裡有一個鏡頭,讓許多人記憶猶新,感慨萬千:那是1986年11月27日——重慶一年一度的「11·27」大屠殺紀念日,在某地舉行的一次隆重的革命烈士紀念會上,一位滿頭白髮的偉大母親顫顫畏畏地走向台上,突然她使出全身力氣,用宏鍾般的聲音,對千百人深情地說道:

「我,一個富有家庭出身的婦道人家,生於光緒末年——1900年。有生86年來,經歷了許多歷史性演變,讓我感到最有幸的事是:1984年,在我已經步入暮年的84歲時,終於成為一名光榮的中國共產黨員。我感謝偉大的中國共產黨對我的長期教育、培養,使我能跟上歷史前進的步伐。在這裡,我不得不特別提到我的兒子,正是他,通過長期耐心的啟發教育和直接的引導,使我樹立起了堅決跟著共產黨走的信念,所以應該說:王朴不僅是我的兒子,而且也是我解放道路上的第一個最重要的老師……」

一個光緒末年出生的「富有家庭出身的婦道人家」,在她暮年時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並且稱自己的兒子是她「解放道路上的第一最重要的老師」,這是多麼令人稱奇的故事!

王朴是誰?王朴是「紅岩」故事裡一位黨的重要幹部,一位與「江姐」江竹筠、李青林等革命者同一批被敵人屠殺的革命烈士。在這位革命者家鄉的烈士紀念碑前,我們看到了他的「墓誌」:

王朴烈士,原名王蘭駿,四川省江北縣仙桃鄉人,生於1921年11月27日。1946年參加中國共產黨,先後擔任中共江北縣特支委員、江北縣工委書記、重慶北區工委宣傳委員兼管統戰工作。1948年4月27日被國民黨反動派逮捕,囚於白公館監獄。1949年10月28日在重慶大坪壯烈犧牲,時年28歲。

王朴幼時即勤奮好學,深受歷史上愛國志士、革命先驅偉大精神的熏陶。中學時代,王朴目睹國家憂患、民族危機,積極尋求救國救民真理。他博覽群書,尤喜研讀馬列著作和《新華日報》、《群眾》、《解放》等黨報黨刊,並儘力傳播。他先後入重慶求精、廣益、復旦中學讀書,均因反對學校當局倒行逆施而罷讀。1944年入復旦大學,即與中共中央南方局青年組建立聯繫,參加黨領導的《中國學生導報》社的工作,積極投入堅持抗戰、爭取民主的學生運動,一直到1947年6月。在此期間,他為反對國民黨誘騙大學生參加反動軍隊,為反對特務屠殺重慶電力工人和昆明學生,不畏艱險,奔走呼號。他為到解放區去的戰友資助費用並做動員和組織工作。1945年7月,他響應黨關於革命青年到農村去的號召,回到家鄉,動員母親金永華捐資興學。先後創辦蓮華小學、蓮華中學,接辦志達中學,作為革命活動的據點。1947年冬,他與其母遵照黨組織的決定,陸續變賣田產1480餘石,並在重慶開設南華企業公司,以此為掩護,為川東地下黨提供大量活動經費。在黨的領導下,王朴同志不辭艱辛,積極工作,為發展、壯大黨的組織,開展革命活動,培養人才做出了卓越的貢獻。當白色恐怖嚴重時,他臨危不懼,掩護其他同志撤走,自己則堅守崗位。被捕後,敵人施酷刑 、餌高官,威逼利誘,他大義凜然,堅貞不屈,保護了組織的安全。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昂首挺胸,高呼口號,從容就義,充分顯示了共產黨人的英雄氣慨。

王朴烈士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他以振興中華、解放全人類為已任,一經認識革命真理,就義無反顧,勇往直前,他堅持學習,堅持革命鬥爭,無私地為人民的利益獻出了自己的一切。他不愧為共產主義的英勇戰士,不愧為我們學習的楷模。他的光輝形象將永遠鼓舞我們前進。

王朴烈士永垂不朽!

江北縣人民政府

1986年5月立

王朴,是在數百位「紅岩」革命烈士名單中閃爍著異常光芒的一名共產黨員,當年擔任西南行政領導的鄧小平同志都親自向其親屬勖勉「化悲慟為力量」,知其有監獄「三條遺言」的響噹噹的革命烈士,而與王朴在監獄審訊中屢次較手的大劊子手徐遠舉則佩服「他是白公館『政治犯』中的傑出人物」。

王朴,你像閃電,

把春雷帶到了嘉陵江畔;

你像流星,

劃破了山城漆黑的天。

閃電哪能比你勇敢,

流星也只閃耀在一瞬間,

而你,你卻用鮮血,

寫出了萬代傳誦的詩篇……

同志們這樣讚美王朴。其實,在《紅岩》小說里,由於當時創作上受一些傳統的創作模式和那個時代難免的一些「左」的思想影響,對王朴這樣出身剝削階級的知識分子共產黨人的形象,相對被排斥在共產黨群體形象之外。從小與王朴一起上中學、大學到一起參加革命的吳子見同志曾這樣評價過王朴:他出身豪門,卻對革命真理和共產主義事業懷有特別崇高的追求,並懷有深厚的感情。他短短的一生,又平凡,又不平凡。他樸質而不浮誇,謙虛而不自滿,老老實實地求真理,幹革命,誠誠懇懇地把自己的一份力量彙集到革命的洪流里去,完全是一個普通革命者的面目;然而他從愛國主義走向馬克思主義,立定志向為黨和人民的事業奮鬥,直到貢獻自己的生命,又說明了他的不平凡處。他的生活、思想、作風和犧牲精神,都在我們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另一位中學同學、老革命同志陳必智這樣回憶自己的戰友:

那時王朴叫王岳。他同王朴私交也好,我們又都是江北同鄉人。經常在一起審時論世,說古道今,也算是「談得攏」的知友。也許是王岳同學的那副眼鏡和留了個中分頭的緣故,我總覺得他是一個生活簡樸,少年老成的忠厚長者,講起話來,慢條斯理,極富幽默感而又言簡意賅,令人信服和樂於接受。他對時事的理解和對待生活的態度,在我的身心上都起了引導和啟蒙的作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華民族處在災難深重、危機四伏的抗日戰爭時期,身處大後方的知識青年,大多是在嚮往光明、渴求進步,但一時又下不了決心,整天處在矛盾的心情下度日子,生活中多有苦惱。我和其他同學一樣,有時候喜歡把這些複雜的甚至是消極的心情寫成短文,在壁報或報刊上發表。對當時這種頗為盛行的空話連篇,只喊口號,不講實際的文章,王朴是看不大起的。他經常半開玩筆半認真地向我說:「別學那種光在嘴上吼『赴敵』啦!『讓我走』啦……的文風,誰拉住他們哪?能上前線當然好,在學校讀書就不算愛國啦?『五四運動』、『一二·九運動』和『打槍壩事件』不都是學生搞起來的。學生嘛,只要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書獃子,要乾的愛國活動多的是……」他的話對我觸動很大。當時我們念的是復旦中學,在重慶化龍橋的紅岩咀旁,虎頭岩下,師生中的政治情況是相當複雜的。在地下黨和進步師生的影響下,進步同學和中間狀態的同學先後組織了全校性的「復活歌詠隊」、「復活劇社」等文藝團體,還正式演出了抗日話劇《三江好》、《塞上風雲》、京劇《打漁殺家》《南陽關》,以及其他獨唱、合唱晚會。可當時學校內的反動勢力也頗強大,一些明裡暗裡的反動學生在學校訓導處的支持下,經常惹事生非,竭力破壞校內的進步學生運動。有些同學包括我在內,自視很高,對一些中間狀態的同學和老師抱有反感,於是我們陸續在壁報上對這些人和事,進行了隨心所欲的揶揄、諷刺和打擊。一次,王朴在放學後同我一道回宿舍時,他把一本艾思奇的《大眾哲學》塞在我手裡說:「這書寫得好,也許你看過了,但再讀讀也好!」接著,他便提到我們剛貼出去的壁報,笑著說:「大作拜讀,好,有火藥味!……」我暗自得意:你總算明白我不是那種「不聞窗外事」的人了。可他馬上接下去說道:「槍要傷人,要瞄準敵人才行!何必把自己陷進四面樹敵的形勢下去呢?你文中把「班門弄斧」寫成了「搬門弄斧」了——不要急嘛,我已悄悄地給你改正了——你看,對象既沒選准,子彈也卡了殼。為人之道,不能憑個人的好惡辦事,得罪人太多是不對頭的革命行為,應當糾正。」那時,我還不太能完全接受他這種體現團結鬥爭策略的意見,反而認為他有點息事寧人。但王朴則不然,他確是一個愛憎分明、敵我能辨的既有思想性,又是維護正義行動的人,儘管當時他還不是共產黨員,卻已具備了一個革命者的素質。當時學校里有國民黨特務分子,那個明目張胆、面容猙獰的但家瑞,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教室的座位,正在我背後。有一天晚自修時,他蠻橫謾罵「復活社」是共匪活動,而且越罵越凶。我火了,要他檢點一些,不要影響大家自修。這傢伙搶起書桌板,就向我劈來,十分猖狂,激起了全班同學的氣憤,在群起攔阻和指責下他才收斂。回宿舍後,王朴等二、三班的同學了解情況後,大家商量說要給這傢伙點厲害看看,殺殺他的威風。於是,正當但家瑞回到自己床位時,宿舍電燈突然熄滅,高中三個班級的大同學們圍上去,狠狠地按住他的嘴,專揀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