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叛的代價 第七章

1948年4月17日這一天,中共重慶市委可以說被兩個敗類丟盡了一個政黨的全部尊嚴,因為就在市委副書記冉益智將自己的部屬、北碚學運特支書記胡有猷供出的同一時間,市委書記劉國定則在向國民黨特務分子葉翔之與徐遠舉出賣中共重慶地下黨組織更大的情報。

事情這樣的,自抓獲許建業後,特別是當徐遠舉聽取各路手下彙報的情況看,那位自稱只是許建業才發展兩個月的「新黨員」——「老黃」很可疑,而且隨著越來越多的中共地下黨被捕,中共重慶市委組織似乎也快在浮出水面了。一旦中共重慶市委的主要負責人都抓在手,那該是何等的局面!想到這裡,徐遠舉向上司作了彙報,請示加強他的「剿共」力量,尤其是17日白天剛剛得知他們又抓獲了一條「大魚」,並且這條「大魚」已經投誠於他們國民黨特務機關。於是國民黨西南軍公署長官朱紹良立即派了國防部保密局二處處長葉翔之配合徐遠舉,在這一天倆人一起連夜再次提審了許建業和劉國定。由於許建業依然拒不交代任何問題,兩個大特務只得轉過頭來集中精力全力對付劉國定。

身材矮小,其貌不揚,從外表上看不像是有什麼能耐的劉國定,之所以最初特務並不把他當回事,確實與他的長相和那種「沒有官派」的言行有關。劉國定被扔在渣滓洞十來天后,對外面的情況一無所知,這對於一個長期從事地下工作、慣於收集各種信息加以分析得出判斷,從而把握局勢發展的人來說,簡直就如正常人突然瞎了雙眼:眼睛睜得大大的,眼前卻漆黑一片。在這一片黑暗中,劉國定感到茫然、恐懼,他始終想不明白,這革命正搞得轟轟烈烈的時候,怎麼突然就變成了這個樣子?這麼多年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次總覺得不對勁,難道真要在小陰溝翻船?許建業的地點是非常機密的,特務怎麼知道的呢?只有一個可能,就是許建業出事了!而特務到現在還把自己當小人物看待,說明許建業並沒有對特務說什麼情況。許建業加自己,中共重慶市委委員一下子栽了兩個!冉益智呢?我不說,還有誰知道他在哪裡呢?李忠良和余天怎麼樣?千萬千萬不要被特務逮到,他們要是被逮住了,我就算真的拒不交代,以後在黨內我說得清楚嗎?我的前途呢?這次特務會對我怎麼樣呢?會不會一直關下去?一直關下去對他們有什麼用呢?老婆快生小孩了,這幾天怎麼樣了?肯定急壞了,千萬不要動了胎氣!漢利藥房的那筆生意做得怎麼樣了?這段時間物價飛漲,還是該晚點出手才有賺頭!前段時間王璞來過問藥房的生意,什麼意思嘛,信不過我?哼,他王璞上次就曾告發有經濟問題,好在沒成功,媽的,以後有機會一定整治整治他王璞,別不知天高地厚,我老劉是誰?大小也是中共重慶市委書記!這口惡氣不出,以後還怎麼把控整個重慶全市的地下黨組織?可是,這麼多天了,特務也沒來過問一句,到底放不放我呢?要放,肯定是要寫悔過書的,我寫還是不寫呢?

就這樣,劉國定整天在渣滓洞監獄裡胡思亂想。現在,終於等來押到二處問話的命令。是福是禍,一路上劉國定的心裡一直在打鼓……

到了特務機關的審訊室,劉國定忍不住抬頭打量了一下正面桌子後邊坐著的兩個扛著少將軍銜的軍官,在他們兩邊是站著的幾個凶神惡煞的粗壯漢子。劉國定頓時心頭一顫:媽的,今晚凶多吉少啊!再看看這兩個國民黨少將,其中有一個他認識,在地下黨收集的重慶敵特重要頭目照片中見到過,是行轅二處處長徐遠舉,另一個不認識。如此兩個少將來親自審問他一個「小人物」,劉國定想到這裡心頭直呼不妙。

「坐下!」這時,押送的特務猛推將劉國定一把,順勢將他按在凳子上坐下。等劉國定再抬起頭時,只見審訊室內所有一雙雙兇狠的目光齊刷刷地在死盯著他……劉國定臉上的肌肉頓時抽動起來,露出一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難看錶情。他趕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見劉國定如此反應,大特務徐遠舉和葉翔之相視會心一笑。然而只見葉翔之站起身來,背著手,走到劉國定身邊,盯著劉國定圍著轉了幾圈,不時哼哼地冷笑幾聲。

劉國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葉翔之轉圈圈,轉得頭昏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一股股涼氣從五臟六腑透出來,渾身微微顫抖,腮幫子發緊。他極力想止住身體的顫抖,不想讓自己在特務面前表現得太懦弱,就用四處張望來分散注意力,一抬頭正好與徐遠舉的目光相對面禮只見徐遠舉舒適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放在桌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雙目微眯,兩道寒光直射過來,劉國定脖子一縮,趕緊又低下頭。

「市委書記——劉國定!」沉寂中,葉翔之猛地喊了一聲。「我……」劉國定本能地站起來。「完了!」他腦袋嗡地一響,隨即無力地坐回到凳子上,張著嘴巴獃獃呆望著葉翔之。

「很好!」葉翔之臉帶笑容地拍拍劉國定的肩膀,「希望你成為我們的朋友。」

「不是!我不是!」劉國定突然像是從地獄裡回過神來,狂躁地搖頭擺手,彷彿要將剛才的失態抹個乾淨,可又苦於跳進黃河洗不清的極度尷尬。

「嘭!」徐遠舉今天是唱黑臉來的。只見他一掌擊在桌上,向旁邊的幾個大漢歪了一下頭。頓時,幾個大漢三下五除二就把劉國定綁吊在刑架上,拿起皮鞭就往他的身上抽去……。

「哎喲喲……別別!我、我……」劉國定痛得大叫。

特務們好像並不在乎這位共產黨市委書記此刻會有什麼反映,一門心思地進行著他們對付共產黨人的「規定動作」——鞭抽一陣後再搬來火盆,把燒紅的烙鐵猛地往劉國定的身上烙去……「求求各位!不要、不要燙了……我交代!我招!」

劉國定,這位在中共川東臨委排名「第三把手」、又是重慶市委的最高領導,他的變節,便意味著整個重慶地下黨組織的秘密全部暴露在敵人面前,同時整個重慶地區和四川省的中共地下黨組織也被推到了最危險的境地……

根據後來查明,劉國定向特務交出了重慶及四川地區地下黨的組織機構和人員名單;川康特委負責人華健及其在重慶的聯繫接頭地點;彭詠梧領導的下川東武裝起義失敗後人員轉移的情況;豐都、石柱、雲陽、巫溪、宜昌的中共地下黨組織人事的情況;中共閬中縣委鄭伯克調去雲南工作的情況;中共重慶及四川地下黨組織與長江局(南方局)的聯繫情況;出賣了重慶城區區委書記李文祥和妻子熊詠輝以及王璞、羅廣斌、江竹筠、劉國鋕等人;出賣了上川東五工委書記駱安靖(後叛變);地下黨在廣安開展統戰工作的情況,等等。劉國定對特務最大的「功勞」,就是最直接地幫助了特務破獲《挺進報》特支及「電台」支部,抓捕了陳然、成善謀等人,使徐遠舉完成了國民黨重慶行轅下達的限期破獲《挺進報》的任務,徐遠舉因此而受到加官晉爵,成為國民黨保密局西南特區區長。

當然,劉國定的出賣行為不是一下子完成的。畢竟,「官場」上的事,他這樣職務的人,知道不少。所以在經過叛變初期的驚恐後,劉國定很快制定了自己下一步行動原則,這就是:自己手上掌握的地下黨情況不但是保命的資源,而且也是重新規劃自己人生的資源,不能白白地提供給特務,還要以此與特務做利益交換。因此劉國定這個叛徒再後來就不再是可恥了,更是無恥了!他拿著自己是「中共重慶市委書記」這張王牌,竟然敢對徐遠舉提出,願意參加特務工作掉轉槍口打擊共產黨,但自己原來在共產黨方面是省委級幹部,現在我若到了你們國民黨政府,至少地位和待遇上不能太低了,起碼處長級,否則大家都不玩了!經過一番討價還價,最後雙方以劉國定任保密局西南特區中校專員成交。這正是最無恥的一幕,讓所有共產黨人感到丟臉的是:這樣的流氓惡棍,怎麼會曾經是中共重慶市委的書記?

更令人髮指的是,劉國定在叛變後,除了不斷地出賣重慶地區的中共地下黨組織和地下黨員外,還挖空心思找新的「賣點」與「副書記」冉益智等叛徒進行相互間的招供「競爭」。當他得知冉益智帶特務到萬縣破壞了下川東地下黨組織,塗孝文也叛變後,又搶先出賣了上川東地下黨組織,致使駱安靖(後叛變)等人被捕。

為了體現自己的價值,他又把出賣的目標由重慶地區轉往外地,向特務出賣了他所掌握的重慶地下黨組織與南方局遷到上海後的聯繫機關,並帶特務到上海企圖抓捕南方局負責西南地區黨工作的負責人錢瑛,由於南方局機關得知重慶地下黨出了叛徒後就遷到香港去了,劉國定的計畫落空,但還是帶特務抓捕了一批在上海、南京一帶未及時撤走的中共地下黨員。劉國定這麼為國民黨特務機關賣力,實際上為的是能夠取得新主子的信任,以求保全生命,爭取個人的榮華富貴。這位「反共英雄」,後來在南京受到毛人鳳的接見和表彰。這一激動,他又向特務提供了川康特委書記蒲華輔的線索。因此劉國定被受命擔任川西特偵組組長,領導特務們在成都破獲了川康特委地下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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