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叛的代價 第二章

1946年的下半年,蔣一葦、劉鎔鑄、陳然、吳子見(劉是黨員,陳是1939年入黨,1941年失去組織關係,蔣、吳是黨培養的積極分子)幾位同志和一些進步的青年積極分子,經常在一起討論、研究、學習,他們策劃辦一個雜誌來吸引青年開展革命活動。

1947年元旦,一個公開的刊物《彷徨》在重慶市面上正式問世。關於這本很特別的地下黨的進步刊物的創辦過程,創辦者之一的蔣一葦在解放後有過一篇文章中這樣回憶道:

抗戰期間我在廣西和黨內的一些同志有接觸,雖受他們的影響,但他們都沒有公開身份,我沒有能解決組織問題。1944年,湘桂撤退時,我下決心到重慶,因為重慶有《新華日報》,可以找到黨的關係。

到重慶後沒有任何關係可以介紹,我就「毛遂自薦」,寫了一封萬言長信,說明自己的經歷和願望,用蔣國棟的化名寄給了《新華日報》。不久,《新華日報》登了一則代郵:「國棟兄:請於×月×日來化龍橋本報編輯部一敘。」我如約前去,接見我的是林默涵,當時化名林軍,是負責編《群眾》周刊的。以後我每個禮拜去找他一次,也很天真,就提出要求入黨。他還不了解我的底細,哄我說,與國民黨有協議,在國統區不發展黨組織,但可與他們經常聯繫,所以我就替《群眾》周刊寫稿,保持聯繫。這是1945年初的事。以後比較熟了,林默涵說:「你經常到化龍橋來,太危險,我另外給你介紹一個人,就不要往這裡跑了。」於是把我介紹給劉光,由劉光與我聯繫;劉光之後是張黎群(張佛翔);張黎群之後是周力行,直到和談快破裂,內戰實際已經打起來了,周力行決定解決我的組織問題。剛剛寫好自傳,周力行調到南京「軍調部」去了,他走前說:「你的關係交給了張友漁同志。」等我去找張老,張老說:「你的工作關係交來了,黨的組織關係,周力行沒有說,也不要緊,我們馬上打電報到南京去問。」沒有過幾天,四川省委和《新華日報》被迫撤回延安,我和黨的聯繫就斷了。

張友漁同志說的工作關係是什麼呢?那是在抗戰勝利以後,組織上交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是辦一個刊物,叫《科學與生活》,目的是通過這個刊物來團結與聯繫一些科學技術工作者。當時估計「和談」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如果成功,可以動員一批科學家、技術人員到解放區去。《科學與生活》的社長嚴希純,是一位秘密黨員,很老的同志,一直到死都沒有公開黨員身份,後來作致公黨的秘書長。這裡提到《科學與生活》,是因為這時的《科學與生活》,與後來的《挺進報》有某些間接的關係。如成善謀烈士,就是《科學與生活》的編委,是嚴希純介紹來的。《科學與生活》是1945年秋天,「八一五」日本投降後開始籌備,1946年元旦創刊的。許多著名的科學家,如郭沫若等,都為刊物撰稿,積極支持這個在白區第一個黨領導下的科學刊物,這樣搞了一年,「和談」破裂,這個計畫不行了。經黨組織研究,為了長期隱蔽,要深入社會底層,要我改辦另一個刊物,叫《彷徨》,工作對象是社會職業青年,面目是灰色的,競爭對象是黃色刊物。《彷徨》於1947年1月創刊。這刊物籌辦時還是周力行領導我們,周力行走時把我交給張友漁,這就是張老所說的「工作關係」。賡續,張老派何其芳來領導《彷徨》。何其芳更明確指出,這個雜誌一定不能暴露,一定要按「灰皮紅心」的原則來辦。他親自擔任為《彷徨》寫「書評」的工作,第一篇是《評「北極風情畫」》,第二篇是《評「姨太太外傳」》,由此可見當時要求這個雜誌保持的特色。雜誌的內容,講的都是失學、失業、失戀之類的問題,面目是灰色的,但思想是健康的。另外則通過「讀者信箱」和發展「社友」等辦法來聯繫讀者。對重慶的讀者,我們以「《彷徨》社友」的名義,組織了一些小型讀書會,發展了一批進步青年。當時這個雜誌在職業青年中很受歡迎,很暢銷。

《彷徨》這個頗為「海派」的雜誌,卻很得《新華日報》的支持。就在創刊的時候,1947年1月3日,《新華日報》在刊頭下免費登了一則大幅廣告,廣告上是一個大「?」,下面說:「你在彷徨嗎?你感到苦悶嗎?請試讀《彷徨雜誌》——它將給你解答和鼓勵。」這幅廣告很新穎醒目,當時《新華日報》很少這樣處理。過了兩天,《新華日報》又在刊頭下登了《彷徨》第一期的要目。同時,在「《中央日報》」、「《掃蕩報》」上也照這樣登廣告。

這時,參加辦《彷徨》的人比較多,核心分子有三個:一個是陳然,管「讀者信箱」,聯繫讀者;一個是劉鎔鑄,因他在開明圖書局工作,就兼管發行;再就是我,和過去辦《科學與生活》一樣,是主編。此外,有呂雪棠負責美術裝幀,還有吳子見(原名吳盛儒)也參加了編委工作,他是周力行介紹來參加《彷徨》的。這幾個人都和後來辦《挺進報》有聯繫。此外,如向洛新等也是編委,後來他們成為市委機關刊物——《反攻》的骨幹分子。其他還有搞會計、出納、校對等等工作的,都是由「《彷徨》社友」中的積極分子來承擔。

《彷徨》出了兩期,到1947年2月四川省委和《新華日報》被封閉撤回延安去了,我們和上級領導斷了關係。怎麼辦呢?我們商量,反正《彷徨》是「灰色」的,上級叫我們長期隱蔽,我們就按原方針堅持下去。當時,我們通信是在郵局租的信箱,不用地址。3月間,從信箱內收到一卷從香港寄來的新華社發的油印新華通訊稿。這時的重慶一片烏黑,儘是「中央社」、「《掃蕩報》」消息,延安也失守了,悲觀情緒很重。看到新華通訊稿講解放區戰場如何如何取得勝利,大家可高興了。我們幾個核心分子互相傳看後,劉鎔鑄主張把它翻印出來往外傳。但通訊稿太多,也不好都翻印,就由我來摘編。這種通訊稿也不是經常收到,有的被郵檢檢掉了,據說當時香港新華社對所有公開報刊,不管進步的,反動的,一律都寄,這樣不像是專門寄給我們的,可以避免敵人的注意。有時我們收到的是夾在香港黃色報紙里寄來的,到後來連《群眾》周刊也偶爾收到過。每收到這種「通訊稿」後,就由我摘編、刻印。這時,這個「小報」沒有名字,印得很少,我只留幾份,給吳子見等少數幾個可靠的熟人傳看,其餘都由劉鎔鑄設法散發出去。這是1947年上半年的事。

由於《彷徨》同黨的《新華日報》有秘密的關係,更在於這個刊物本身具有「灰皮紅心」的內容,所以它的發行量在短時間內就大增。原因是,自中共四川省委和《新華日報》撤走後,重慶地下黨組織及生活在白色恐怖下的共產黨員們,面對嚴峻的形勢,有人苦悶焦慮,有人痛苦彷徨,也有人一時失去信心。針對上面的種種情況,陳然等幾位辦刊人大聲疾呼:越在此等形勢下,更要保持共產黨人的革命氣節!經過幾天討論之後,陳然疾書了一篇題為《論氣節》的文章,作為「小論談」在《彷徨》雜誌上發表。文章一經發表,立即在革命同志間引起強烈反響,它給予那些苦於聽不到戰場聲音,聽不到黨的聲音的地下工作者巨大振奮,革命同志們如在黑暗的大海里行船,突然看到了指路的航標一樣,如饑似渴地讀著陳然的《論氣節》。陳然在這篇文章中如此論述氣節:

氣節,是中國知識分子優良的傳統精神。

什麼是氣節?

就是孟子所說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這種磅礴天地的精神。

也就是《禮記》上所提出的「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見利不虧其義,見死不更其守」的這種擇善固執的精神。

中國知識分子憑著這種精神,在四千多年的歷史中,盡了他所應盡,所能盡的責任。

文天祥在《正氣歌》里這樣地歌頌著: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錐,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這一連串光輝的史實告訴我們:在我們的歷史上,有許多先賢用頭顱、熱血、齒、舌,在是與非、黑與白、真理與狂妄、正義與罪惡、善良與暴戾之間,築起一座崇高的界碑!

這界碑指引著歷史走向進步的一邊!

氣節,是個人修養的最高一級,也是最後的考驗。

許多人在平時,儘管修身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地步;儘管如何標榜「為聖人立言,為天地立心」的大志;儘管如何養性、敦品、慎行、守信……但是一遇到「富貴」就癱瘓了;只好閉起眼,昧著良心去升官發財了。

許多人在平時都是英雄、志士,談道理口若懸河,愛國愛民,一片菩薩心腸,但到了「威武」面前,低頭了,屈膝了,不惜出賣朋友,出賣人民以求個人的苟安;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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